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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第1页)

四月中旬,南城下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出来的粉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梧桐树的新叶在雨里舒展开来,操场边上的迎春花谢了,换了蔷薇,一丛一丛地爬满围墙,粉的白的红的,在雨雾里艳得晃眼。

沈溪撑着那把黑伞走过操场。盲杖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敲出闷闷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盲杖探一下再落脚。走到天文台楼下的时候,她收起盲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滑过,摸到了每一道裂缝和每一块剥落的油漆。这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拐弯、哪里要抬脚。她走到六楼,在门口停下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没有人回应。

她推开门走进去。雨声从圆顶的裂缝里渗进来,滴滴答答,像一座走慢了的钟。她把盲杖折好放在门边,走到望远镜旁边,弯腰摸了摸镜筒。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陆清野走后,她还是每周来打扫两次,但灰落得比她擦得快。春天风大,圆顶的裂缝灌进来不知道从哪里卷来的尘土,落在望远镜上,落在旧课桌上,落在那盆多肉的叶片上。

她拿起抹布,从镜筒顶端开始擦。擦到目镜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瓶,用胶带贴在目镜旁边。她把瓶子取下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愣住了。是眼药水。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处方药,是一瓶进口的人工泪液,标签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外文,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天三次,每次一滴”。

陆清野寄来的,让江屿白放在这里。她没有问他是从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她拧开瓶盖,仰头滴了一滴。药水凉凉的,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是有人在轻轻碰她的眼皮。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把眼药水放进书包的夹层里,继续擦望远镜。

四月底,省实验中学进行了第二次模拟考试。陆清野考了全校第二,物理连续第二次满分。成绩单发下来那天,他没有立刻告诉沈溪。他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她的名字在联系人列表里,对话框停在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她发了一个“晚安”,后面没有跟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盯着那个“晚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莉莉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志愿填报指南。她在省实验也是理科班,正好跟陆清野被安排到同一个班级。“全校第二还不高兴?”她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没有不高兴。”

“那你给谁发消息呢?看你拿着手机站了十分钟了。”

陆清野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没发。”

“是沈溪吧。”陈莉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你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等谁的消息?”

他没有回答。

“你不告诉她,她也会从别人那里知道的。你们南城一中高三群,今天有人在发你的成绩。她虽然不在那个群里,但她那个好朋友——林念念——在。”

陆清野顿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二模成绩出来了。全校第二。物理满分。”发送。

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厉害。”

就一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笑脸,没有她平时会加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表情。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教室。

放学后他去了天台。省实验的天台是平的,四周有铁丝网围栏,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整个校园和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他在围栏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沈溪的头像还是灰色的,没有新消息。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晚霞全部褪去,等到省城的夜空亮起第一颗星星。他把手机翻到江屿白的名字,停了几秒,然后发了两个字:“在吗。”

回复很快:“在。”

“沈溪最近怎么样?她今天回我消息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屿白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上周我去医院帮她拿检查结果。医生说她的视野进一步缩小,基本只剩光感了。她的医生建议她开始做定向行走训练,她不太配合。不是不想配合,大概只是不喜欢那些东西提醒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还有就是她的右眼已经完全丧失光感了,左眼还剩一点模糊的形状感知。她没说,但我知道。”

陆清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天色越来越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深。他打了几个字——“她现在一个人在画室吗?”

“大概。每周一、三、五下午去画室。我今天送她回去的,她说不让我陪太久。她说她要画完那个人的眼睛。”

陆清野把手机关掉。省城的夜空看不到参宿四,但西边有一颗银白色的星,很亮很亮。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五月的第一个周六,沈溪一个人去了省人民医院做最后一次确诊。检查结束的时候,医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很久。她把报告单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沈溪,你的视野已经缩小到左眼中心五度以内,右眼光感基本消失。视网膜色素变性进展到这个阶段,按照医学标准,你现在是完全的法定盲。我知道你一直在做心理准备。但今天我需要你正式接受这个事实。”

沈溪坐在诊室椅子上。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银杏树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绿色。她把报告单拿起来,凑到离左眼很近很近的位置。她能看到一个白色的方块,上面有几团更暗的灰色。那是字,但她已经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了。

“医生,我还能画画吗?”

“可以。但需要用辅助工具。盲文标记、触觉定位、语音辅助软件,都可以帮助你完成绘画中的构图。你的色觉可能还在,至少红色还在。但你需要在纸上做触觉标记,用手指或者工具来判断落笔位置。”

沈溪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用盲杖探了一下地面。

“谢谢医生。”

她走出诊室,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旁边没有人。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暗红色的氧化铁碎屑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握紧瓶子,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用盲杖敲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医院门口走去。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下语音播报键。机械的女声在走廊里响起——“新消息来自‘陆清野’。内容:考上了。”

机械音很平,没有感情,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难过,是别的。她靠在墙上,把手机贴在耳边,让语音又播了一遍——“新消息来自‘陆清野’。内容: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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