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天文台成了沈溪每天中午的去处。
陆清野并不总在那里。他是高三生,中午有时被老师叫去补课,有时要去打扫实验楼。但他不在的时候,天文台的门总是开着的,像是有人特意留的。沈溪推门进去,有时会看到望远镜旁边放着一颗水果糖,有时是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太阳黑子多,别直接用望远镜看”。
她把这纸条夹在笔记本里,回去之后反复看了好几遍,想象他写这些字时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样子。
然后她就忍不住笑了。
这天中午,沈溪照例去了天文台。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陆清野站在望远镜旁边,正弯着腰调试目镜。但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勒出一截窄瘦的腰线。阳光从圆顶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下面肩胛骨的轮廓。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着额头,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更加深邃。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削瘦而流畅,整张脸像是被刀裁出来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来了?”他说了两个字,又转回去继续调望远镜。
沈溪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她的短发长了一些,发梢蹭到了脖子,她今天用一个黑色的小发夹把刘海别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
“你在调什么?”
“赤道仪。”陆清野直起身,用下巴指了指望远镜的底座,“昨天晚上月亮的位置偏了半度,应该是这个螺丝松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但沈溪注意到他眼下的青灰色阴影,比前几天更深了。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陆清野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做卷子。”他说。
没说做到几点。
沈溪没有再问。她走到望远镜旁边,弯下腰去看目镜。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像是两把小扇子,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能看看太阳黑子吗?”
“中午不行。”陆清野伸手挡在目镜前面,“光线太强,会烧坏视网膜。你要是想看,我改天带一个巴德膜过来。”
“巴德膜是什么?”
“一种滤光片。”
“你什么都知道。”沈溪抬起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你是不是什么都会修?”
陆清野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耳朵尖却微微红了。他的耳朵轮廓很漂亮,耳垂不大不小,在阳光下透出一点粉色。
“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很多东西修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溪看着他。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着。那是一种她熟悉的表情——像是把什么东西用力按下去,按进胸腔里,不许它跑出来。
她没有追问。
有些伤口是不能碰的。她自己也有很多这样的伤口,所以她知道。
“那个,”她换了个话题,“上次你说的参宿四,我昨天晚上看到了。在猎户座左边肩膀上,是有一点发红,跟别的星星不一样。”
陆清野抬起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参宿四是一颗红超巨星,”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念课本,“直径是太阳的八百多倍。如果把它放在太阳的位置上,它的表面会延伸到木星轨道附近。”
“那么大?”
“嗯。”
“那它爆炸的时候会怎样?”
“比满月还亮。白天也能看到。”
沈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昼的天空里,有一颗比月亮还亮的星星。那该有多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