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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之下（第1页）

十二月三十号，清晨七点。

漠河火车站站台上，气温零下四十三度。空气中弥漫着冰晶的微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瞬间凝成白雾，然后被风撕碎。陆清野提着两个行李袋走出车厢，脚踩在站台坚实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穿了三层袜子，还是觉得脚趾在一点点失去知觉。

沈溪跟在他身后，左手搭在他手肘上，右手拄着盲杖。盲杖的红色橡胶头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她走得很慢，每一脚都先用盲杖探一下积雪的厚度。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围巾的边缘被呼吸打湿后冻成了硬片，蹭在脸颊上沙沙作响。

“冷吗？”他问。

“冷。但还能忍。”

“比想象中冷？”

“比想象中冷很多。但你说过——零下四十度不是开玩笑的。我穿了四层。四层还是冷。”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不过没关系。极光不等人。”

陆清野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在地上，转过身帮她把围巾重新裹紧。他的手指隔着羊毛围巾按在她脸颊两侧，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很凉，但还是比他预想的暖一点。他把她的围巾在脖子后面打了个结，然后把她的羽绒服帽子翻上来，扣紧。

“走吧。大巴在站外。”

她把手重新搭上他的手肘。他提起行李袋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更慢，因为她每一步都要用盲杖探路。从站台到出站口的这段路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他的深，她的浅，盲杖的圆形坑印穿插其中。

开往北极村的大巴上只有不到十个乘客。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男人，满脸络腮胡，上车前挨个检查乘客的穿着——“你这手套不行，到了北极村手会冻掉的”“你这帽子不护耳朵，下车耳朵一碰就掉”——走到沈溪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盲杖，然后从驾驶座旁边翻出一副新的防滑鞋套。

“闺女，你这鞋底不行。这个套上，防滑。北极村的雪地跟城里不一样，滑得很。”

沈溪接过鞋套，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金属钉扣。

“多少钱？”

“不要钱。这玩意儿我车上备了好几副，专门给南方来的客人准备的。你们这些南方人啊，来漠河看极光也不做足功课，冻坏了还得我送医院。”司机摆摆手，回驾驶座发动了车。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但还是冷。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沈溪把鞋套递给陆清野。他蹲下去帮她套在鞋底，把松紧带拉紧，扣好金属钉扣。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处停留了一秒——他在确认鞋套绑得够不够紧。然后他站起来坐回她旁边。

大巴发动，驶出站前广场。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沈溪侧着脸对着车窗，左眼能感觉到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清晰的影像，只是一片明亮的、晃动的白色。

“外面是什么？”她问。

“白桦林。一大片，雪挂在树枝上，整片林子都是白的。”

“天是什么颜色？”

“很淡的蓝。快到地平线的地方有点粉，是日出。”

“粉色和白色。”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我记得粉色。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公园看桃花，她说桃花是粉的。我现在不太分得清粉色和白色了，但我知道太阳照在雪上的时候，雪是粉的。对不对？”

陆清野看着窗外。日出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白桦林的枝丫，照在雪地上，把积雪染成了极淡的粉橙色。那颜色跟参宿四不一样——参宿四是快要熄灭的红，而这片粉色是刚刚苏醒的光。

“对。雪是粉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大巴在积雪的公路上缓缓行驶，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和白桦林后面更远处的白色山峦。她把盲杖折好放在座位旁边，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摸到陆清野的手臂，然后往下滑，找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的凸起，但她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你的手比平时凉。”

“忘了带手套。”

“骗人。你手套在我书包里。早上你帮我放暖宝宝的时候，把自己手套摘了放在我书包侧兜里，忘了拿回去。”

“你摸到了？”

“上车前我摸了一下书包侧兜，有两副手套。一副是你的，一副是我的。你的比我的大两圈。”

陆清野低下头，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从她书包侧兜里拿出手套戴上。然后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手套的布料隔在两个人之间，但温度还是传过去了——从他的手心到她的手背，从她的指缝到他的指节。

大巴在北国的旷野里前行。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溪看不见那道光，但她感觉到了——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暖的，跟零下四十三度的空气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陆清野。”

“嗯？”

“你说极光是什么样子？”

“绿色。波浪形的，从天空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一直在动。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开了一道巨大的绿色窗帘，风一吹就飘起来。”

“你看过视频？”

“看了几百个。漠河的、冰岛的、阿拉斯加的。最清楚的还是漠河。这里的极光不是最亮的，但离我们最近。我查过一个摄影师的漠河极光延时视频，他拍了整整一个冬天，把几十个夜晚的极光浓缩成几分钟。绿色的光在夜空里流动，背景是白桦林和雪地。看那个视频的时候，我在想，这些光也是正在发生的光——跟参宿四不一样，不需要六百四十年。”

“你把视频存在手机里了吗？”

“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