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六,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陆清野推门进去的时候,江屿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放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十年过去,他比以前更瘦了一些,颧骨下方的线条更分明了,鬓角有一点点灰白,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不重要的东西打发时间。
陆清野在对面坐下。江屿白抬起头,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你迟到了五分钟。以前你从不迟到。”
“刚下门诊。有个病人眼压突然升高,多看了几分钟。”
“严重吗?”
“控制住了。”陆清野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我先去了一趟研究所找周主任,然后过来等你。”江屿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陆清野。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什么清单——眉骨的疤淡了,肩宽了,白大褂换成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缝得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你变了不少。”江屿白放下杯子。
“老了?”
“不是。是比以前沉了。以前你是冷,现在你是稳。”他顿了顿,“扣子谁缝的?”
“沈溪。”
“缝得比以前好了。我记得高中时她给你缝的扣子,线是歪的。”
“现在也是歪的。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江屿白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窗外六月的阳光很亮,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照在桌上,把两杯咖啡的热气照成了两道细细的白雾。
“加州那边怎么样?”陆清野问。
“很忙。但很充实。实验室去年发了一篇论文,关于AAV载体在视网膜疾病中的应用——就是上次寄给你的那篇。审稿人给了很好的评价,说这个研究方向对RPE65突变的后续治疗很有参考价值。我们的第二代载体在小鼠模型上看到了改善,不只是稳定,是改善。视网膜电图波形有明显好转,虽然离人体试验还有距离,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改善”这两个字让陆清野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十年来,他听过“延缓”“稳定”“不再变差”,但“改善”这两个字,只有极少数顶尖的研究团队才敢用。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从小鼠到人体还有多远?”
“至少还要三到五年。先要在更大规模的动物模型上验证安全性,然后才能申请一期临床。”
“你寄来的那些论文我每一篇都看了。”
“我知道。周主任说你把我寄的论文都打印出来,每一页都有批注。他还说你有时候把论文带到手术室里,做完手术在更衣室里看。”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周主任是我师兄。他说你在眼科轮转的时候就拼命往视网膜方向钻,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见习医生能把《视网膜退行性疾病研究进展》那本教材翻烂。”江屿白低头搅了一下咖啡,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清野,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做。我找论文,找基因编辑的技术路线,找临床试验的机会;你在医院做手术、看门诊,每三个月给她复查。我们两个在不同的路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是你说的。不同的路,同一个终点。”
“对。”江屿白把搅咖啡的勺子放在碟子上,“还有谢谢你当年在那条巷子里帮我挡了几下。这件事——”
“这件事我已经忘了。”
“我没有。”江屿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声音比刚才更稳了,“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那是起点。如果那天你没有路过那个巷子,我不会觉得自己也可以成为别人生命里的变量。你在天文台修望远镜,我在国外修基因。说到底是一样的东西。”
陆清野低下头,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式很苦,苦到舌根,但他没有加糖。这些年他习惯了苦味,反而觉得甜的东西太轻。但沈溪做的番茄炒蛋从来不苦,连焦边都没有。江屿白看着他喝咖啡的样子,忽然想起高中时他在食堂啃冷馒头的画面,馒头干得裂了口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现在的他端着咖啡,手指上还残留着手术器械的压痕,衬衫领口挺括,肩背端得很平。变了,也没变。
“你回来待多久?”陆清野问。
“这次是开会加探亲,大概两周。但我在认真考虑——回国。”
“回南城?”
“省城。你们医院附属的眼科研究所正在招PI。周主任说我的方向跟他们的临床试验正好对口,可以直接合作。如果把AAV改良载体的研究转到国内来做,临床试验推进的速度会更快。载体优化、基因分型、长期随访,三个环节可以同时推进,不用像现在这样隔着太平洋沟通。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