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土在观察她。
他在观察。他观察她后背的旧疤有没有褪色,观察她手臂内侧被绳索勒过的痕迹有没有变淡,观察她掌心的老茧有没有脱落。变化微乎其微,但他在等。他自己的脸受过那么重的伤,现在仍然有感觉。神经不会死,它们只是睡着了。他需要它们醒过来。
他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她在看书。扉间的笔记,翻到某一页停着,没有在看,在发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斑。”他从她手里抽走笔记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今天不打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拉着她走到墙边让她面对着墙,然后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环在她胸前。很紧,像绳索,但不是绳索。是体温,是心跳,是血腥味——他刚从外面回来,黑袍上还带着别人的血。
她的呼吸被压缩成很浅的频率,肋骨在他的手臂下微微弯曲。她的视野因为缺氧开始模糊,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稳。
“有感觉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喑哑。
“……有。喘不过气。”
“还有呢?”
她沉默了片刻。“你的心跳。很慢。”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声响,视野变得更窄。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锈味、他黑袍上的雨水味、他皮肤上淡淡的皂角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剂烈性药,从她的鼻腔灌入肺叶,渗进血管。她没有挣扎,没有想挣脱,因为她知道她不想挣脱。
她的身体在这种极致的压迫中终于找回了某种安宁。
那天晚上他摘了面具。不是故意的,是忘了,但琳没有因为面具下这张脸而惊讶,她早就知道斑是带土,她很擅长观察细微的东西,他拿物品的手势、沉默时低头的角度……这感觉实在太熟悉。
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他直接走到了外面的走廊,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面具没戴。他没有回去拿,反正这里没有别人。她还在训练室里,身上还残留着他手臂箍过的痕迹。
带土靠在外面的墙上,月光落在他的右半边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想起在房间时她说过一句话——“你的脸不疼了?”他说“不疼了”。他没有告诉她其实有时候还会疼,阴雨天,伤口深处像有虫子在爬。他忍得住。他已经习惯了。
面具是第二天戴上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任务、忍术练习、吃饭睡觉中长大了,雾隐村的天气不怎么变化,一直都是阴湿的,寒冷的,琳感觉生命被延缓了,他不戴面具时脸上细纹慢慢延长,她看着时间以极稳的手法正在他皮肤画线。
琳摘面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一个人待在训练室的时候,她会把面具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镜子是后来放进去的,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白绝。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她很熟悉,每天都会看到,但她不知道那是谁。棕色的眼睛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接近黑色。头发也是,从棕黄变成深褐,和她记忆中那个扎着粉色发带的女孩已经不像了。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右脸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他划的,用苦无,很久以前。她歪着头对着镜子看那道疤,又看了看自己脸上其他地方,没有紫痕了。那些油彩早已经洗干净了,再也没有涂过。
她盯着镜中那张逐渐陌生又似乎注定该成为此刻这副模样的脸,喃喃自问:“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把面具戴上,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带土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面具没有戴。月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他左半边脸上。她看着他。他没有动,月光在他脸上劈开一道明暗分界线,完好的一半是少年时的轮廓,毁坏的一半是后来刻上去的伤疤。他看着她,她戴着面具,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走过来从她面前走过,进了她身后的房间。她没有回头。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在黑暗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二天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面小镜子,圆形的,巴掌大,镜框是木质的,很光滑,没有刻花。她拿起那面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面具,单孔眼洞,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比以前更暗了。
后来带土来找她的时候也不戴面具了。不是每次,有时候。他走进训练室,反正这里没有别人。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那些伤疤,左眼窝的空洞,右眼深不见底的黑色。她没有躲也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她的面具。
“摘了。”
她伸手摘下面具,露出自己的脸。他看着那张脸在灯光下。她的眼睛颜色比以前深了很多,头发也是,皮肤比刚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苍白,是那种长期在地下不见日光的白。她的脸型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婴儿肥早就褪了,下颌线变得很利落,棱角分明。他看着她,像在看一面镜子。除了他右脸上的伤疤和她右脸颊那道已经很淡的白线,两个人的脸在某个角度竟然出奇地相似。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下颌的线条,抿嘴时嘴角向下的弧度。他说不清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些年吃同样的食物,也许是同一片地下的空气,也许是同一种沉默。
他伸出手,用拇指碰了碰她右脸颊那道疤。“像。”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什么?”“像我。”她看着他的脸。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比她高比她壮,比她沉默。他的眼睛比她更深,伤疤比她更多。她看着他那张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看他,也像在看自己。他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