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作品按时提交的那一刻,屏幕上显示“上传成功”,李雾松了一口气,可是她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疏远。
消息还在发,食堂还会一起去,深夜还在聊些有的没的。你才发现,原来那些并肩坐着的夜晚,那些为作品焦头烂额却莫名开心的日子,不是因为“比赛”才存在的,是因为“他”才存在的。
“我们的关系没有因为作品的完成而停止。”
这句话你反复在心里咀嚼,像攥着一颗糖不舍得咽下去。你想确认它的真实性,又怕确认之后会太快失去。杨易就像一个意外,闯进你原本灰色的、按部就班的大学生活里,然后所有颜色都跑了出来。你开始期待每天醒来,期待手机亮起来的那一声响,期待走廊转角能遇见他。
大概是他来之前,我给自己写的判词。普普通通的成绩,谈不上精彩的生活,日复一日重复着差不多的日子。你以为大学四年就会这样过去,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刻骨铭心,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是杨易来了。
他让我发现,原来我也会被记住,原来我也有让人想靠近的理由,原来我笑起来的时候,有人会认真看。他像是不经意间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糖,每一颗都甜得猝不及防。你小心地收着,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又想确认下一颗会不会更甜。
我不会因为没有到来的事情而感到焦虑,我也不想一直惦记我的糖还剩多少。我更喜欢当下的每一个让我开心的日子更值得我的铭记。所以每一颗糖我都会记得,记得它是什么味道,记得吃下去那一刻有多甜。也因此,我想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想要学到更多的东西,对到来的每一天都无比期待。
可是啊,李雾有没有想过——
也许你从来就不是那个“被施舍糖的人”。也许在杨易的视角里,是你接住了他,是你让他的作品有了温度,是你的存在让那些日子变得值得回忆。你不平庸。你只是太习惯低着头看自己,没发现有人正认真地看着你。
糖会吃完。但那份甜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日后面对所有灰暗日子时,心底尚存的一点点光。
杨易希望在糖吃完之前,李雾可以走过去,笑着问他:
“杨易,你那里还有糖吗?”
冬天的寒意,原来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心底渗出来的。
李雾听着舍友们的对话,那些字句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刺进皮肤。他们夸他厉害,说他的前途光明,说出国是跳板,可这些夸赞每多一句,你就觉得身体更僵一分。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冷——像是你一直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以为门后是两个人的未来,突然有人告诉你,那扇门早就朝另一个世界敞开了,而你连推门的资格都没有。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想起那些一起待着的时光,他可能随手递过一杯水,可能聊过些有的没的,你以为那些细碎的瞬间是某种默契在生长,是你迈向他的砖石。但现在回头看,那些“不一样”或许只是你一个人的心理活动。他的人生蓝图里,根本没有留出给你画上一笔的位置。
你挤出的那抹笑,虚伪又尴尬,还带着点自嘲——嘲自己自作多情,嘲自己原来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你不知道名额有几个,不知道选拔规则,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个决定。最悲哀的是,你发现自己连“不知道”都是真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层霜。
冬天刚到,但怎么这么冷啊。
是那种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凉意,指尖都是凉的。你想也许不是天气冷了,而是你突然从温暖的幻觉里被扔了出来。你以为靠近了光,结果发现光要去更远的地方照亮别人了。而你站在原地,连一句“为什么不告诉我”都问不出口,因为你们之间其实什么承诺都没有,甚至连“好朋友”都是你单方面标注的。
冷就冷吧。有些寒意,本来就是让人醒过来的。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有结果。
杨易来找李雾的时候,手心是凉的。
杨易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立场去解释,但是他又肯定的知道自己的心意或者说他好像也知道李雾的心意或者至少需要他解释很久,他甚至准备好了一整篇说辞——关于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关于他反复犹豫过多少次,关于“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这些话他在路上默念了太多遍,把自己都说服了,觉得只要够真诚,你总会理解的。
可李雾什么都没问。
李雾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理解的。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选的。”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赌气。杨易看着他的眼睛,读不出任何掩饰,只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就是你一直以来理解他的那种方式,始终站在他那一边的那种方式。
这让他更难过了。
因为他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在逞强,不是假装大度,你是真的会做同样的选择。你们之所以能成为那么契合的人,不就是因为太了解彼此了吗?你懂他的野心,懂他对专业的执念,懂那个外企的机会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用他说,你就能把利弊分析得一清二楚。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难受。
杨易突然想起李雾之前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不会在一起的两个人,老天会安排他们相遇?”
李雾当时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你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说:“可能是上辈子欠得太多,这辈子要用来还债的。”
杨易那时候笑着接了一句:“那我就是来还债的。”
现在想来,这话像是应验了。
相遇从一开始就带着倒计时,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还是在相处的每一天里,假装那个倒计时不存在。
你后来又说了一句,让他彻底破防的话:“我只是不想接受,你从此就从我身边消失了而已。”
你没有说“不想让你走”,没有说“你能不能留下”。你说的是“不想接受消失”。前者是挽留,后者是告别。你已经接受了分别的事实,你只是在诚实地说出那种钝痛——从此以后,这个人从你的日常里抽离了,不会再在食堂出现,不会在深夜回消息,不会在走廊转角等你。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只是少了一个他,可偏偏就是那一点“少”,让一切都变了味道。
杨易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我们还可以联系”,想说“五年很快的”,想说“我会回来看你”。但这些话到嘴边全都咽下去了,因为他知道,你不需要这些客套的安慰。你们太了解彼此了,都知道那些话撑不了多久。时差、新生活、不同的圈子,距离会把一切都冲淡,这是事实,骗不了人。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问题——不会在一起的人为什么要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