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是在一个雨夜离开桃花岛的。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
他只是在那天黄昏练完功之后,站在礁石上看了一会儿海,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却像潮水一样一旦涨起来就退不下去。
他回到竹林精舍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两瓶九花玉露丸,把一封只有两行字的信压在砚台底下,然后趁着夜色和雨幕,解开了岸边最小的一条船。
信上写的是:我去找龙儿,找到之后回来谢你。保重。
他划出桃花岛海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精舍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小小的一团,在漫天雨幕里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杨过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那种疼法很陌生,不是内伤,也不是外伤,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
他攥紧船桨,把船划得更快了些,好像只要离得够远,那种感觉就会自己消失。
后来的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他找到了小龙女,在绝情谷底那个与世隔绝的深潭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笑笑了哭,把十六年的空白填成了满满当当的劫后余生。
他们回了古墓,拜了堂,成了亲,过了一段与世无争的日子。
小龙女还是那样,美得不沾人间烟火,说话轻轻的,笑起来也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杨过以为自己会很快乐。
事实上他确实很快乐,至少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是。
可古墓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躺在寒玉床上,身边是小龙女均匀清浅的呼吸,眼睛闭着,脑子却不受控制地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一片竹林里,飘到一间点着沉水香的精舍里,飘到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上。
他会在半夜惊醒,大汗淋漓,心跳快得像擂鼓。梦里有人从背后贴上来,嘴唇抵着他的后颈,声音低哑地叫他的名字。
他想回头看,可每次回头梦就醒了,身边只有小龙女安静的睡颜和古墓千年不变的黑暗。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
在桃花岛上待了那么久,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需要时间慢慢拔出来。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那把刀还在骨头里,不但没拔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杨过开始练功。
他在古墓外找了一片竹林,照着记忆里黄药师教他的那套无名功法,一个隐穴一个隐穴地在自己身上找。
他记性好得惊人,四十八处隐穴的位置和效用刻在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忘,可当他自己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对。
力道不对,角度不对,顺序不对,什么都是对的,可什么都不对。
他狠狠一掌拍断了一根竹子。
小龙女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杨过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头看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