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樊霄比游书朗预想的要快,也比预想的要狠。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游书朗正在实验室里盯着一个ELISA的结果,手机忽然震得像发了疯。他拿起来一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添添托班的老师打的。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游先生,添添不见了!”
游书朗冲出实验室的时候,差点撞翻了门口的离心机。他骑车的速度快到街边的摊贩都回头看他,风灌进领口,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添添。添添。添添。
他闯进托班大门的时候,老师已经报了警。监控画面调出来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午休时间走进教室,蹲下来跟添添说了几句话,然后添添就笑着跟他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孩子没有哭闹,没有任何挣扎,像是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游书朗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侧脸的轮廓——他看了三年,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樊霄。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说:“不用报警了。”
走出托班大门,在路边站定。拿出手机,翻出那个被他删掉、但从未真正忘记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很轻的呼吸。
“樊霄。”游书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要干什么?”
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他在我这儿。你想让他回去的话,现在来。地址你知道。”
电话挂了。
游书朗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没有慌。没有哭。没有像前几年那样,在每一次樊霄制造的“意外”面前手足无措。他是添添的父亲。他不再是那个会被樊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书朗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樊霄不会伤害添添——这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霄这个人,对全世界都可以残忍,但对添添,他是真的爱。否则当初不会救下添添并且领养添添。所以樊霄带走添添,是为了——引他出来。
游书朗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是一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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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游书朗知道这里。这是樊霄在国内为数不多没有过户到别人名下的房产之一。当年他们在曼谷的时候,樊霄提过一句:“北京的留给你,万一哪天你想回去了,有个地方落脚。”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樊霄一直在等这个“哪天”。
他下了车,走过去。门没锁,玄关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小小的儿童拖鞋,上面印着消防车的图案。游书朗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秒,然后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客厅里,添添正坐在地毯上,捧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芒果糯米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他旁边堆着至少五个新玩具,每一个都拆开了包装,零件散了一地。
“爹地!”添添看见他,眼睛一亮,举着饭碗就要冲过来。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又乖乖坐回去了。
游书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樊霄站在落地窗前。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柔和——他正看着游书朗,目光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没有笑。没有上前。没有说“你来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添添浑然不觉,低头继续扒饭。
游书朗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直视着樊霄,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每一步都像鼓点。
他在樊霄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樊霄身上那种熟悉的沉香味——比以前淡了很多,几乎要散去,但还残留着一点,像是戒烟的人偶尔还会想起的那一口。
“添添。”游书朗没有看孩子,声音很平静,“去那边玩,爹地和爸爸有事要说。”
添添乖巧地抱着饭碗挪到了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对付芒果糯米饭。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游书朗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樊霄的眼睛。
“你动添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铅,“樊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报警?”
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破绽——如果游书朗不是在那么近的距离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没有动他。”樊霄的声音很低,“他是我的儿子,我带他吃顿饭而已。”
“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给你打电话了。你不接。”
游书朗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冷,弯得很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抓住对方口供漏洞时的表情。“所以你就直接从我身边带走他?樊霄,三年了,你还是一样。你觉得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做?”
樊霄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伸,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冲动。
游书朗注意到他没有喝酒。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这不像他——从前的樊霄,在需要面对什么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端着酒杯,好像那层玻璃能隔开真实。现在他什么都没有。清醒得无处躲藏。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樊霄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见你。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游书朗。”
他说“游书朗”的时候,声音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很小,似乎还带了一丝委屈,但游书朗听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表情出现在脸上。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