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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第2页)

都是骗子。

沈玉把纸条重新叠起来,叠回小方块,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像做一道必做的习题,横折,竖折,再横折,再竖折,折好了压在掌心里,用拇指按了按。然后她把它塞回手机壳后面,手机壳咔嗒一声扣上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举高了一点,怕被海水打湿。手机壳是透明的,塑料的,边角已经发黄了,像被烟熏过的旧照片。透过发黄的塑料壳,能看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叠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像一个心脏——不会跳,但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沈玉把手机放下,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裂开的那道缝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道闪电被凝固在玻璃里。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裂痕的边缘,有点硌手,像摸到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她站起来。裙摆在滴水,滴滴答答的,落在沙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被浪冲平了。她弯腰把鞋拎起来,一只手里拎着鞋,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赤着脚往回走。脚印在沙滩上排成一串,深深的,边缘在塌陷,风一吹就模糊了。

明天去哪儿她不知道。但至少今晚,她得找个地方睡,不能在湖边坐着,会冻死。她不想死,从来没想过死,不管日子多难都没想过。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了。那个“他”是谁,她没说。

沈玉走到沙滩尽头,站在柏油路面上,脚底的沙子硌得脚心疼。她把鞋放下,脚伸进去,鞋里有沙,硌得慌,弯下腰把鞋脱了,磕了磕,倒了半天才倒干净。重新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被照成了淡黄色,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瘦削的肩膀,细窄的腰身,裙摆还没干透,贴在腿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慌不忙的,像一个人走夜路走惯了,知道急也没有用。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发黄的塑料壳,能摸到那个小方块,硬硬的,方方的,边角硌着掌心。掌心的皮肤被硌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

手机的卡可以正常运行,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打电话,在路灯下纠结着。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那个号码被她翻出来的时候,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按下去。那个号码她从来没打过——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她怕打过去是空号,怕打过去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说“你打错了”,怕打过去是他接的,但他不说话,怕打过去他说话了,说的却是她不想听的话。

她把屏幕按灭了。又点亮了。又按灭了。反复了几次,每次点亮,那个号码都在那里,像一枚钉子钉在屏幕上。

她往路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蹲下来。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她靠着树干,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的,映出她眼眶下面青黑的阴影,和嘴角那道早就不见了的疤——疤早好了,但她总觉得自己还能摸到,每次摸嘴角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平滑的皮肤,可脑子里那道疤还在,像一道永远过不去的坎。

手指动了。按下了拨号键。

嘟——第一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下去,她用两只手捧住了,像捧着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掌心收拢,又不敢收太紧。

嘟——第二声。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筒很凉,贴着耳廓像一小块冰,她缩了一下脖子,又贴回去,嘴唇抿着。

嘟——第三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橡皮筋被拉到极限,随时会断。

嘟——第四声,然后停了。

那头有人接了。没人说话。沈玉也没说话。电话两端都安静着,安静得像两个人在一片巨大的空房间的两头,隔着没说完的话和没流完的眼泪,隔着删掉的微信号和发不出去的验证消息,隔着那句“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看海”和那句“这里不是你的家”。风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带着电流的杂音,沙沙的,像旧收音机搜不到频道的声音。

“……哥。”沈玉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声音。像一个小孩子,七八岁,迷路了,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终于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想喊又不敢大声喊,怕喊错了人。

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玉以为他挂了,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还在。她把手机贴回去。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像是对方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让她听见,把那口气咽回去了,咽得很小心,可还是被她听到了。

沈玉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你还好吗”太假了,“我想你了”太轻了,“你骗我”说过了,“你不要我了”也说过了,她所有想说的话都说过了,在那几百条发不出去的验证消息里都说过了,说得口干舌燥,说到最后只剩一个标点符号——句号。

“我在湖边。”沈玉说。声音已经稳了一些,但鼻音很重,像感冒了,像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终于爬上岸,整个人都在滴水。“湖和海有什么区别。”

那头还是沉默。但呼吸变了,急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忍得很辛苦,忍得喉咙发紧。

“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稳了一点,像叫了无数次之后终于确定这个名字还属于她,这个人还在这世上,还在电话的那头,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穿的裙子。”她说,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还没干透的水渍,裙子下摆皱巴巴的,沾着沙子和海水干涸后的盐渍,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展开的纸,“不好看。”

“我想你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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