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踹开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来了。
沈玉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校服上还有粉笔灰,大概是直接从教室里跑来的。她的眼睛通红,她看到了。
看到了办公桌边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衣服,看到了那个老男人慌忙站起来时碰掉的钢笔,看到了我靠在桌边、低着头、衣领歪着的狼狈样子。
“我杀了你!”
她冲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抓起桌上那面小国旗,铁质的旗座狠狠砸在那老东西的肩膀上,又抓起那盆花,连盆带土砸在他脸上,泥土碎了一地,混着花瓣碎掉的枝叶,还有血丝了,不知道是哪儿划破了。
“不许碰我哥!不许碰!你他妈不许碰他!”
她从桌上抓到什么就砸什么,钢笔、茶杯、文件夹、那盏台灯,台灯砸在地上,灯泡碎了,屋里暗了一半。她像疯了一样,嗓子在喊叫中变成一种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嘶鸣。
那老东西捂着肩膀往后缩,脸上的血顺着皱纹往下淌,惊恐地看着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像是见了鬼,我从后面抱住她。
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她还在挣扎,手脚乱踢乱打,指甲划过我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她太瘦了,我抱得住,但她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应激的小猫
“沈玉,够了。”我把脸埋在她后脑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够了。”
“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你放开我!”
她喊到最后声音全碎了,变成气音,变成呜咽,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让人心碎的哭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软下去,从暴怒变成痛哭,从激烈的挣扎变成无力的颤抖,最后整个人靠在我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屋里一片狼藉。碎叶沾在她头发上,泥土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那老东西瘫在椅子上,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怎么了”。
我搂着沈玉,她的手抓着我前襟,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抓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都湿了,泪水透过衣服,烫得我心口发疼。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碎成了几瓣,“哥……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头顶,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我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不晚。”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大概只有她能听见。
警察来的时候,沈玉还抱着我不肯松手。走廊里站满了人,老师、学生、校工,有人拿手机在拍,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刺得眼睛疼。沈玉把脸埋在我怀里,脸藏起来,肩膀还在抖。
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做笔录,调监控,那间办公室被封了。那个老东西被带走的时候脸上还有血痕,低着头,头发散了,狼狈得像条丧家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
沈玉被退学了。
校方的说法是“严重违反校规,造成恶劣影响”。那几个字印在一张A4纸上,盖了红章,像判决书。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五点钟就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浑浊的蓝灰色里,像一碗脏水。
沈玉走在我旁边,抱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没装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住校的时候添置的那点东西,都留在宿舍了,没让收。
她没哭。从警察来了之后就没再哭了。
晚高峰的公交车嘈杂着。
我站在她身后,用身体挡着人群的推挤,胳膊撑在她头顶上方。
她想回头看我,但车厢太挤,转不过来。
“哥。”她叫了一声。
“嗯。”
“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