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了不过几天她因为打架老师把我叫过去。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从一个客人那里出来,站在路边抽烟。凌晨一点多的风很冷,刮得耳朵疼。电话那头不是沈玉的声音,是个中年女人,自称是学校德育处的老师,说沈玉在学校跟人打架,对方家长也来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打车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她跟人打架?沈玉?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沈玉?
学校保卫处的灯管很亮,照得每个人都惨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沈玉。她坐在长椅上,左边嘴角破了,肿起来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条。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脸上。校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脸上也挂了彩,眼眶青了一圈,鼻子下面有干了的血迹。那男孩低着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沈玉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偏过头,用没撕破的那边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的血。蹭完又觉得不该蹭,手指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你是沈玉的家长?”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站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那人也看了我一眼,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我认识他。上个月的事,南城那边的酒店。他出手还算大方,就是话多,喜欢吹自己开公司,老婆管得严。那会儿他穿着浴袍,现在穿着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但人还是那个人。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迅速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随即把目光移开。
“你是沈玉的哥哥是吧?”卷发女人没注意到她丈夫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家儿子弄得!”
“他活该!”她吼叫着,我没见过她这么生气不知道因为什么,我有些慌张。
“他说我哥哥是卖的,我就该打死他…”那个男孩没有丝毫悔改,一直对着她做鬼脸。
“我杀了你……”
那男孩的鬼脸做到一半,沈玉已经拎起了凳子。
铁腿凳子抡起来带着风,我伸手挡了一下,凳子腿砸在我小臂上,疼得整条胳膊都麻了。沈玉被我一挡往后踉跄了一步,凳子脱手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在狭小的保卫处里炸开。
那男孩吓得脸都白了,刚才的鬼脸全没了,整个人缩进他爸怀里。“够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咬着牙说的。
沈玉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嘴唇在抖。嘴角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她猛地偏头躲开了。
“他说得对。”她说,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我就是打他。他再说一遍我还打。”
“沈玉!”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她终于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但表情还是那么倔,像块石头,“他说我哥是卖的,说我没父母!”
她说不下去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那个男孩缩在他爸怀里,他妈还在那儿指着沈玉骂骂咧咧,骂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看见沈玉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脸上又是泪又是血,校服撕破了,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
我的胳膊还在疼,凳子砸的那一下应该肿了,但感觉不到了。
“过来。”我说。她没动。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哭出声了。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抓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