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黑水泽深处,腐骨林往西三百里。地表是一片终年不散的墨绿毒瘴,瘴气浓稠如粥,寻常金丹修士的神识探入其中,不过十余丈便会被腐蚀消融。下方三十丈处,却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空腔地穴。地穴不大,纵横不过十丈,四壁是湿滑的黑色岩石,表面凝结着细密的白色霜晶,寒气逼人。陈锦书盘膝坐在洞穴中央一块稍显平整的青黑色巨石上。她指尖燃着一簇青白色的丹火,火光照亮了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处阴气虽不及谷地节点精纯,却胜在隐蔽,毒瘴与阴寒交织,神识难以穿透,短期落脚尚可。”她低声自语,右手虚抬,打出数道青色符文。符文没入四周岩壁,无声蔓延,勾勒出一道简易的“隐灵匿气阵”。阵法光芒一闪即灭,洞穴内原本微弱的气息波动彻底消失,连滴水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布,变得模糊不清。布阵完毕,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青蘅,低声问道:“你想吸收它?”“嗯!”青蘅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随即又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是……它好像会说话,还会哭……跟那些没灵智的阴魂不太一样。”“去看看。”陈锦书心念微动,身影从地穴消失,下一刻已置身玄牝宝炉内的灵植空间。空间内依旧灵气氤氲,中央的玄阴灵田乌光流转。只是此刻,灵田边缘多了一个“异物”。陈锦书走到藤茧前,青蘅也跟了进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手紧张地揪着她的衣角。“打开。”陈锦书道。青蘅小手一挥,藤蔓窸窣滑动,松开了最外层的束缚,露出内部景象。鬼王童子此刻正蜷缩在藤蔓编织的囚笼里。它依旧是男童模样,身高不足三尺,破烂黑袍沾满了泥土和藤蔓汁液,小脸煞白,眼眶里的幽绿鬼火此刻黯淡得只剩两点豆大的火星,忽明忽灭,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一见陈锦书,它“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不是鬼物那种尖利的嚎哭,而是带着孩子气的、抽抽噎噎的哭声。“呜呜……别吃我……我不好吃……我、我还没害过人……”它一边哭,一边用小黑爪子抹“眼泪”,结果越抹越多,鬼火更黯淡了。青蘅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小声嘀咕:“哭得好丑……但是阴气还是好香……”陈锦书神色不变,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声音清冷:“没害过人?玄阴鬼王雏形,吸纳阴脉怨气、吞噬游魂野鬼而生,天生便是邪物。你说你没害过人,何以取信?”鬼王童子抽噎着抬头,幽绿鬼火可怜巴巴地闪烁:“真、真的!我、我是在‘忘川幽隙’里醒过来的……那里只有阴气和一些浑浑噩噩的游魂……我饿了,就吸点阴气,困了,就吞两个游魂当点心……但、但我从没主动去抓过活人!”它似乎生怕陈锦书不信,急急补充:“那些游魂都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魂体都残破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吃了它们,也是让它们早点解脱嘛……”“歪理。”陈锦书淡淡道。“你既为鬼王雏形,灵智已开,便知是非。吞噬魂魄,无论残破与否,皆有违天道。何况,你之前还想让我将你交出去,换月华结晶与安静之地。”鬼王童子噎了一下,鬼火尴尬地晃了晃,小声辩解:“那、那不是想吓唬吓唬你们,让你们别打扰我美容嘛……谁知道你真的能引来那么精纯的月华,还、还会那种古怪的琴音……”它越说声音越小:“而且……你身上那个炉子的味道,真的好香嘛……我就是想想,又没真的吃……”青蘅在一旁叉腰,碧眸瞪圆:“你还敢惦记主子的宝炉!信不信我现在就吸收了你!”“别!别吃我!”鬼王童子吓得一哆嗦,整个鬼缩成一团。“我、我有用的!我真的有用!”陈锦书眼眸微眯:“哦?你有何用?”鬼王童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抬起小脸,鬼火努力燃亮几分,语气急切:“我、我虽然没害过人,但我吃了好多游魂啊!那些游魂,有的是南疆本地的修士,有的是路过探险的散修,还有几个好像是宗门弟子……它们魂体虽然残破了,但一些记忆碎片还在!”它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快速说道:“我记得……南疆黑水泽外围,往西八百里,有个叫‘腐毒沼泽’的地方,里面长着一种叫‘九阴腐心草’的毒物,是炼制‘腐心丹’的主药,很多魔修都在找,但那里有三只‘腐毒蟾王’守着,等闲金丹进去就是送死……”“还有,南疆和西域交界的‘流沙城’,其实地下有一座古修遗府,每三十年月圆之夜会开启一次,下一次就在三年后!进去需要一种叫‘流沙令’的信物,我知道有个金丹散修手里有一块,他常年在‘黄风谷’一带活动,喜欢穿黄衫,用一把铁骨扇……”,!“还有还有!南疆最大的鬼市‘幽冥坊’,不在明面上,而是在黑水泽往南一千二百里的一处地下溶洞里,入口被幻阵掩盖,每月初一子时,溶洞东北角第三根石笋会亮起幽光,那就是入口!”它语速极快,一股脑儿倒出许多零碎信息,有灵物产地,有秘境消息,有鬼市入口,甚至还有几个南疆本土势力的隐秘传闻。陈锦书静静听着,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中却已掀起微澜。这些信息虽杂乱,且真伪难辨,但其中涉及的地名、物产、势力,与她之前从松鹤老人玉简以及怒涛城购买的海图杂记能相互印证部分。且鬼王童子提到的“流沙城”和“黄风谷”,恰好与玄阴子玉简中记载的“容器丙”所在地吻合!她需要前往南疆黑水泽和西域流沙城,铲除玄阴子可能夺舍的容器。此行凶险,若有更详细的地域信息、势力分布、潜在危险点,生存几率便能大增。鬼王童子见陈锦书不语,心中越发忐忑,鬼火微弱地跳动:“我、我就记得这些了……还有些更零碎的,比如哪个山谷的妖兽什么时候产崽,哪个坊市的掌柜喜欢收什么货……您、您要是留着我,我可以慢慢想,慢慢说!我还能帮您探路!我对阴气敏感,百里之内有阴魂鬼物或者阴属性陷阱,我都能提前察觉!”青蘅撇撇嘴:“探路?主子有傀儡,有阴山雀儿,要你何用?”鬼王童子急了:“不、不一样的!傀儡和灵兽再厉害,也是活物,有些阴煞绝地,活物进去就是送死!我是鬼体,阴气越重我越舒服!而且……而且我还能帮您温养阴属性灵植!您看这块灵田,阴气虽纯,但流转滞涩,若让我待在一旁,以本源鬼气疏导,这些蚀骨幽兰、冥魂草的生长速度至少能快三成!”它说着,眼巴巴地望向旁边那几株刚移栽的蚀骨幽兰和冥魂草,幽绿鬼火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情绪。陈锦书眸光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叫什么名字?”鬼王童子愣了一下,鬼火茫然地闪了闪:“名、名字?我……我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幽隙里,周围只有游魂和阴气,没人给我起名字。”它歪了歪头,小声说:“那些游魂叫我‘小鬼王’……但我不喜欢,听起来像土匪头子。”青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之前还一口一个‘本王’?”鬼王童子脸一白,讪讪道:“那、那不是想吓唬人嘛……其实我胆子很小的……”陈锦书沉吟片刻,道:“既生于忘川幽隙,便叫你‘幽隙’罢。”“幽隙……”幽隙喃喃重复了一遍,幽绿鬼火亮了几分,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排斥,反而有点新奇。“谢谢……主子?”它试探着喊了一声,见陈锦书没有反对,胆子稍大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主子是不吃我了吗?”“暂时留你一命。”陈锦书淡淡道。“但需种下魂契。你若心存歹念,或隐瞒欺瞒,我念动之间,便可令你魂飞魄散。”幽隙浑身一颤,却不敢反对,连忙点头:“我、我愿意!我一定乖乖的,什么都听主子的!”陈锦书不再多言,双手结印,指尖青芒混合着一丝玄牝宝炉的造化气息,在虚空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灰色符文。符文中心,隐约有锁链虚影缠绕。“凝神,莫抗。”她指尖一点,灰色符文倏地没入幽隙眉心。幽隙身体剧烈一震,幽绿鬼火骤然收缩,又猛地膨胀,整个鬼体仿佛被无形锁链捆缚,僵直了片刻,才缓缓松弛下来。它额心多了一道极淡的灰色印记,形如一枚缩小的锁头,一闪即逝。魂契已成。陈锦书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一念之间,便可掌控幽隙生死。同时,也能隐约感知到对方情绪,此刻幽隙心中,恐惧未散,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青蘅,放开它吧。”陈锦书道。青蘅有些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小手一挥,缠绕的藤蔓窸窣退去,缩回她脚下,重新化作碧玉簪的模样,插回陈锦书发髻。幽隙得了自由,却不敢乱动,依旧蜷缩在原地,眼巴巴看着陈锦书。“说说流沙城。”“将你知道的,关于流沙城的一切,包括地形、势力、禁忌、传闻,尽可能详细道来。”幽隙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价值的时候了。它努力坐直了小身板,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开始讲述:“流沙城在西域边缘,靠近‘死亡沙海’。那里白天酷热,夜晚极寒,气候恶劣。但地下有古河道遗迹,偶有绿洲,因此成了西域与南疆之间的一个灰色交易点。”“城里最大的势力是‘沙匪盟’,盟主是个金丹后期的体修,外号‘沙蝎’,心狠手辣,但讲规矩,只要交了‘驻城费’,在他的地盘上基本安全。不过沙匪盟内部也有派系争斗,经常火并。”,!“除了沙匪盟,还有几个西域魔道宗门在那设有据点,比如‘血煞宗’‘五毒教’,他们偶尔会派人去采购沙漠特产,或者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流沙城每三年一次的古修遗府开启,是最大的盛事。遗府入口在城外三十里的‘幻沙谷’,谷中有天然迷阵,月圆之夜才会显形。进去需要‘流沙令’,据说一共只有三十六块,散落各地。遗府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全貌,但每次出来的人,多少都能带出些古宝、功法或者稀有材料,所以每次开启都抢破头。”幽隙一边说,一边观察陈锦书的脸色,见她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我记得……有个游魂生前是流沙城的散修,他在遗府里得到过半部炼体功法,出来后被沙蝎盯上,追杀千里,最后重伤逃到黑水泽附近,伤重不治,成了游魂……我吃他的时候,看到了些记忆碎片。”“遗府里好像分好几层,越往下越危险,但好东西也越多。第一层多是些低阶法器和丹药,第二层开始有古修留下的传承考验,第三层……好像没人进去过,或者说进去的都没出来。”“还有,流沙城地下有暗河,暗河里生长着一种叫‘沙玉髓’的灵材,是炼制土属性法宝的佳品,但暗河里有‘噬灵沙虫’,成群结队,非常难缠。”它绞尽脑汁,将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尽可能说得详细。有些地方记忆模糊,它便老实承认“这里记不清了”,或“可能不太准”。陈锦书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待幽隙说得口干舌燥,她才微微颔首。“可还有其他关于‘容器’‘夺舍’之类的记忆?尤其是与‘玄阴子’‘阴煞门’相关的。”幽隙茫然地眨眨眼:“玄阴子?阴煞门?没、没听过……我吃的游魂里,好像没有阴煞门的人。不过……”它努力回想,幽绿鬼火微微跳动:“有个游魂,生前是个南疆小家族的修士,他好像提过,家族里曾经有个天才弟子,被一个神秘人带走了,说是去西域修炼。那弟子是木火双灵根,走的时候才筑基初期……后来家族收到消息,说那弟子在流沙城出现了,修为突飞猛进,但性格大变,六亲不认……再后来,就没了音讯。”陈锦书眸光一凝:“那家族叫什么?弟子叫什么名字?”幽隙苦着脸:“记、记不清了……那游魂的记忆太碎,我只看到几个画面,好像是个姓‘姜’的家族?弟子叫……姜什么阳?姜沐阳?不对……好像是姜、姜熠?”它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鬼火忽明忽暗:“主子,我、我真想不起来了……这些记忆碎片就像沙子,抓不牢,风一吹就散了……”陈锦书没再追问。能确认流沙城确有“容器”存在,且与玄阴子玉简记载吻合,已算意外收获。“你之前说,能助阴属性灵植生长?”幽隙连忙点头,小脸上露出讨好之色:“能!能!主子您看!”它抬起小黑爪子,对着旁边一株蚀骨幽兰虚虚一引。一丝极淡的、精纯的幽黑鬼气从它指尖飘出,萦绕在幽兰根部。那株原本有些蔫头耷脑的蚀骨幽兰,叶片轻轻一颤,花瓣上的幽蓝荧光似乎亮了一分。“我是玄阴鬼体,本源鬼气最是滋养阴物。不过我现在还很虚弱,刚才被主子的琴音和青藤姐姐的领域伤了不少元气……要是能慢慢养回来,效果会更好。”幽隙小声解释,还不忘偷偷瞟了青蘅一眼。青蘅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但没再喊打喊杀。陈锦书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你便暂居于此,协助青蘅照料阴属性灵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灵田范围,不得惊扰其他灵植,更不得试图吞噬空间内任何生灵,包括那些未开智的虫豸。”幽隙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主子!我一定乖乖的!”:()炮灰弃女的长生修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