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求贤三令
恐怖的二十四孝
曹操为了统一思想,打击反对分子,制造了一起孔融案;为了结束乱世,重新建立一个高效运作的政府,实行了名法之治。两件事情,都收到了预期效果。接下来,曹操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改造比较顽固的社会旧道德、旧观念。
在此之前,理应先行评估一下,东汉末年的道德水准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东汉末年,是一个乱世。提到乱世,一般的看法是世风日下,道德观念大滑坡,人心不古。东汉末年是否如此?完全不是。恰恰相反,东汉末年可能是中国古代史上最标榜道德的一个时代。举两个例子。
第一,皇帝的谥号。汉朝讲究以孝治天下,所以皇帝死了以后,谥号之中都要带一个“孝”字。比如前面提到的汉灵帝,全称应该是汉孝灵皇帝;汉献帝,汉孝献皇帝。由此可见,当时的统治者非常注重道德,道德建设要从皇帝抓起。
第二,选官用人、人物评论的标准。察举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名目,就叫孝廉。孝,孝顺;廉,廉洁。看重的都是道德品质。官方用人如此,民间评论人物亦是如此。东汉末年兴起了一股人物评论的风气,比如月旦评。当时民间评判人物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看道德品质是否高尚。道德越高,获得的好评就越高。至于才能如何,一般是不怎么考虑的。
宋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自三代既亡,风化之美,未有若东汉之盛者也。”明末顾炎武《日知录》也叹:“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由此可见,东汉道德高尚、风俗淳美,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汉末政治虽至于不振,人们却依然标榜道德。
既然东汉末年这么看重道德,为什么曹操还要改造当时的道德观念呢?
因为东汉末年的道德不正常,是一种变态的道德。古人云:“百善孝为先。”就拿“孝”这一最基本的道德来举例子,看看当时的人所追捧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孝。
元人郭居敬曾辑录了自尧舜时代至宋朝的二十四位孝子及其事迹,编成一部书,叫作《二十四孝》。《二十四孝》之中,三代以下(秦以后)共有十八人,其中东汉占了七位。由此可见,司马光和顾炎武认为“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如东汉”的评价并不夸张。《二十四孝》中有一个故事,叫《郭巨埋儿》,说的是:东汉末年有个孝子,名叫郭巨,和母亲在一起过着非常穷苦的生活,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他对母亲非常孝顺,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后来,郭巨的妻子生了个儿子,郭巨就觉得这个孩子是个累赘。为什么呢?他有两个考虑:第一,孩子年纪这么小,需要大人照顾,而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我照顾了儿子,老娘那边就难免照顾不周,有损于孝道;第二,他发现老太太特别疼孙子,每次吃东西,总要剩下一半,自己舍不得吃,留给孙子吃。家里就那么点食物,孙子吃饱了,老太太就要饿肚子,这也有损于孝道。
怎么办呢?郭巨思前想后,想到一个办法。有一天,他就抱着这个儿子,跑到荒郊野外,在地上挖一个深坑,打算把孩子给活埋了,去掉这个累赘。没想到挖坑挖了一会儿,居然挖出一坛子黄金来。这样一来,钱有了,儿子也不用埋了,老娘也可以养了,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郭巨就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金子,开开心心地往回走。
《二十四孝》,在元代以后属于儿童读物。这种故事,对儿童来讲,完全是恐怖故事,完全是噩梦。
鲁迅在《二十四孝图》这篇文章中,对郭巨进行了辛辣的讽刺。他说:我看了这个故事以后,就有两个担心。第一,我担心这郭巨当时挖地的时候,如果没有挖到这坛金子,那怎么办呢?孩子岂不是没命了?第二,我担心我爸也去学郭巨做孝子,到时候把我给活埋了,以此来孝顺我奶奶。
郭巨埋儿这个故事,从道德伦理来看极其残忍,违背了基本的人性,没有丝毫可取之处。但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在东汉时期居然得到了当时人的追捧,人们把郭巨看成是大孝子的一个典型,认为他很了不起。由此可见,东汉末年的道德文化,已经成了一种畸形变态的文化。正是在这种变态的文化土壤之上,才会滋生出前面讲过的那个所谓的青州孝子赵宣,在父母的坟墓里面住了二十多年,前后生下五个小孩,这样的怪事情来。
那么,东汉末年的畸形道德观念,问题的根源出在哪儿呢?根源在于:道德的形式主义。
东汉末年的人特别看重道德——请注意,是“看”重道德。一个人有道德,要能够让人们看得见。这样一来,人们追求的就是道德的外化形式,特别担心自己道德这么崇高,别人会不知道,就每天挖空心思,怎么能让道德表现得更加骇人听闻一点,争取能上报纸的头版头条。他们就每天琢磨着作秀、炒作、哗众取宠,这样产生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出名的人,往往都是装出来的,都是伪君子;而真正有道德、有才能之人,反而默默无闻。
这种变态的道德观念,再搭配东汉时期的选官制度,就产生了第二个问题。东汉的选官制度是一种推荐制度,而且往往推荐名气大的人。因为道德这个东西,本身没法量化,只能看舆论风评。而能够激起一时舆论风评之人,往往没有真才实学,只会夸夸其谈,名过其实,清谈误国。
北宋苏东坡的《议学校贡举状》,专门评论以道德取人才的制度。他说:以德治国,本身是没有错的,但“夫欲兴德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德治的关键,是君主率先用道德要求自己,表现出正当的喜好与憎恶,以此为民间做表率。如果专门设立一个以道德取人才的制度,那就是教天下人都来做伪君子。比如君主以孝顺这种美德来取人才,那么就会产生种种怪异的事情,比如勇敢的人就割大腿上的肉给母亲吃,胆小的人就住在坟墓里面来服丧了。
东汉末年的情况,恰好相反。皇帝、外戚、宦官“豺狼当道”,毫无道德可言,不足以为民众之表率,却偏偏要责成天下人都来做君子,自然造成了真君子纷纷落马、伪君子大行其道的局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问题积弊已久,曹操却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由于道德的形式化,“以德取士”的选官用人制度已经难以挑选出具有真才实学的人。曹操意识到了旧有制度的弊端,于是先后三次发布求贤令,不拘一格地招纳天下英雄。
不拘一格降人才
公元210年,曹操下了第一道求贤令,向全社会公开招聘杰出人才,明确提出了“唯才是举”的口号。第一道求贤令,连续追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
这里用了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典故。齐桓公是春秋时期第一个兴起的霸主,所谓“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为什么能够称霸?一般认为最关键的原因,是他任用了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才——管仲。管仲的能力非常突出,但是他的道德品质很有问题,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非常贪财。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和好朋友鲍叔牙合伙做生意。挣了钱分成,他自己总是拿得多,分给鲍叔牙的很少。后来,他在齐国做了大官,家里也很有钱,而这些钱估计也来路不正。
《论语》中,有学生问孔子:“老师,你说管仲这个人能不能称为节俭呢?”孔子回答:“管仲这个人,家里面光宅院就有三套。这个人如果都算节俭,那还有谁不算节俭?”(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
由此可见,管仲的道德问题很大。但是管仲能力非常突出,他有能力帮助齐国富强,有能力帮助齐桓公称霸。所以曹操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非要用廉洁之人,那么像管仲这样的人,就不能得到任用。如果管仲不能得到任用,那么齐桓公还怎么能够称霸呢?这是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