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起三落
用清官名字,填贪官名单
曹操仕途的三起三落,第一起、第一落已经过去。他的第二次被起用,要归功于汉灵帝。现在,先对这位皇帝做一个正式介绍。
汉灵帝名叫刘宏,十二岁登基,三十四岁驾崩。此人一生虽然特别短暂,但是他给当时的老百姓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苦难,同时也为后世树立了一个昏君的典范。
中国历史上,很多昏君都有业余爱好。比如宋徽宗爱好书画,一手“瘦金体”写得非常漂亮。南唐后主李煜爱好诗词,在词的创作方面,堪称一代宗师。那么,汉灵帝有没有拿手的业余爱好呢?有,那就是做小买卖。汉灵帝在后宫盖了一个超级市场,让宫女们在里面扮演买家、卖家,他自己呢,也打扮成一个商人,跟人讨价还价做生意。
汉灵帝还懂得利用自己的商业头脑为皇室创收。怎么创收呢?卖官。
卖官鬻爵,在中国历史上不是什么新鲜事。从秦朝到清朝,都有通过实物或货币购买、捐纳低级官职的制度。但是一般来讲,别的朝代卖官,是在政府财政入不敷出之时,拿出一些没有实权的虚职,予以出售。毕竟通过买官上位的人,多半没有真才实学。但汉灵帝的卖官,很不一样。在汉灵帝这儿,整个朝廷的所有官职,上自三公九卿,下到地方县令,全都明码标价;除了皇帝不卖,其他的官职全都可以自由买卖。这在历史上来讲,的确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了。汉灵帝不但允许现金交易,还允许分期付款。如果有人最近手头太紧,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来买官,没有关系,可以先把首付给付了,剩下的,等上任以后慢慢地搜刮老百姓,再连本带利慢慢地还。
在汉灵帝这样一个皇帝的统治之下,老百姓的生活如何?《后汉书·灵帝纪》有云:“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在河内郡和河南郡,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河内郡和河南郡,都是司隶校尉的辖区,是离首都很近的地方,经济很发达,尚且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中国历史上有一些特殊的大饥荒时代,偶尔会发生人吃人。但一般的人吃人叫“析骸而炊,易子而食”。儿童是弱势群体,既没有劳动能力,又浪费口粮,所以先吃孩子。但自己生的孩子不忍心吃,拿去交换邻居家的小孩,含着泪吃了。汉灵帝时代的人吃人更可怕,是“夫妇相食”。丈夫吃妻子,妻子吃丈夫。什么情况下会夫妇相食?孩子已经吃光了。这已经不是“水深火热”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活脱脱就是人间地狱。
汉灵帝尽管是一代昏君,但他也不愿意做亡国之君。做昏君很快乐,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但是做亡国之君就很痛苦了,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只能到梦里面去一晌贪欢。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但是我活着的时候绝不能改朝换代。所以,公元180年,汉灵帝下了一道诏书,说:朕要选拔四个人才,这四个人才要分别精通《尚书》《诗经》《春秋左氏传》《春秋榖梁传》。朕要让他们到朝廷之中担任议郎,给朕出主意,想办法挽救危亡。汉灵帝的想法相当天真烂漫,他以为只要找几个饱读诗书、有学问的人来,就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就是汉灵帝这一份天真烂漫的诏书,给了曹操东山再起的机会。曹操抓住这次机会,重新出山做了一名议郎。这就是三起三落的第二起。
议郎是个什么样的官儿?根据《续汉书·百官志》,议郎“掌顾问应对”。议郎常年在皇帝身边工作。皇帝的“顾问”,也就是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回头问话,议郎要“应对”,给出相应的解答。
议郎的职位并不高,是“比六百石”的小官,比四百石的洛阳北部尉高了一级,比一千石的顿丘令低了好几级。不过,从理论上讲,议郎有言论自由。所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说错话不必承担罪责,鼓励给国家的大政方针多提意见。
议郎的这个特点,很对曹操的胃口。曹操初出茅庐,血气方刚,早已对昏暗的朝政有不少敏锐的观察和尖锐的意见。现在做了议郎,正好在其位谋其政,抓住机会给朝廷提了不少意见。
当然,这些意见大多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毕竟大汉王朝的体制过于复杂,绝非区区一个议郎可以轻易改变。但曹操并不介意。听不听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我必须尽自己的职分。更何况,万一成功了呢?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曹操检举揭发了一起特大贪污腐败案件,居然成功了,汉灵帝高度重视曹操的意见。但也正是这个案件,让曹操对中央彻底绝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东汉末年政治腐败,老百姓编了很多歌谣讽刺贪官污吏。举个例子,当时四川境内有个儿歌:“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汉书·南蛮传》)讽刺当地一个姓尹的官员,说:强盗来了,我还可以逃跑;尹大人来了,我跑都跑不了,只好拿起刀来一了百了。古时候没有微博,也不能短信群发,这种段子全靠老百姓口口相传。古人认为,这种传唱的歌谣,最能体现民间的实况。在缺乏民意表达机制的情况下,采集歌谣,是君主了解底层民意的重要渠道。汉代有“采风”的制度。“风”,就是反映地方风气的歌谣。君主会定期派人到各地搜集歌谣,记录成文,谱写成曲,在宫廷演唱,以此作为调整施政方针的依据。
汉灵帝听到了“尹来杀我”这首歌谣之后,就下诏:“你们下去调查一下,哪些官员被老百姓编歌谣讽刺了,统计一份名单报上来,朕要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部罢免。”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当时汉朝的朝廷,已经从上到下烂透了。汉安帝时,朝廷曾派八名中央巡视员,给他们每人配了一辆公车,到地方巡视检举贪污腐败。七名巡视员都坐车走了,只有一个叫张纲的巡视员,停留在首都洛阳城不走,还拔出斧子把车轮砍下来埋了。别人问他为何如此,张纲正色答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最大的贪污腐败,就在这座洛阳城里,我去地方巡视,有什么用呢?
汉安帝时代尚且如此,汉灵帝时代更是每况愈下。汉安帝时,好歹还有张纲这样的角色;汉灵帝时,领受诏书、负责采集歌谣调查贪污的两个人,一位是太尉,一位是司空,都是宰相。而这两位宰相,本身就是贪官污吏在朝廷之中的总代表。汉灵帝派这两个人负责此事,后果可想而知。
在一个体制已然彻底腐败的情况下,任何反腐败的行动,都会成为新一轮腐败的由头。太尉和司空借这次行动,大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他们宣布:被老百姓编歌谣讽刺,没有关系。只要给我们俩交够了钱,你们的名字就可以从这个黑名单中画掉。
贪官污吏,当然有的是钱,而且只要保住官位,钱可以再来。所以他们纷纷忍痛割肉,吐出嘴里的赃款,去孝敬太尉、司空这两位巨贪。
这样一来,贪官污吏的名字都画掉了,黑名单变成了一张白纸,皇帝下发的任务和指标完不成了,怎么办呢?
这可难不倒太尉和司空。他俩找了许多穷苦边郡的清官,这种人一穷、二白、三没有后台。这两个贪官头子把清官们的名字写在贪污黑名单上,报给皇帝,声称这就是被老百姓编歌谣讽刺的贪官。
太尉、司空,都是三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居然公然贪污腐败!曹操身为专司弹劾的议郎,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三公除了太尉、司空,还有一个司徒,名叫陈耽,此人倒是一个正直的人。曹操就和陈耽联名上书,检举揭发太尉、司空贪污腐败的犯罪行为。曹操和陈耽的检举信中说“公卿所举,率党其私”,太尉、司空的自己人贪污腐败的,一个都不在黑名单上。“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抓起来的都是清白的凤凰,真正的恶鸟全给放走了。(《后汉书·刘陶传》)
这封检举信因为有司徒的参与,所以顺利交到了汉灵帝的手中,引发了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汉灵帝对太尉、司空进行了口头批评。
第二个结果,与曹操一起上书的司徒陈耽惨遭杀害。太尉和司空被汉灵帝批评之后,对陈耽深恶痛绝,立刻反攻倒算。陈耽惨遭诬陷,被捕入狱,最终被折磨而死。曹操呢?区区一个议郎,六百石的小官,根本不在大佬们的眼里,所以居然侥幸逃过一劫。
这件事情带给曹操的触动非常之大。
《三国志》注引《魏书》说曹操从此以后“知不可匡正,遂不复献言”。知道汉朝的体制已经烂透了,无法在内部进行改良,汉朝的皇帝居于群小的包围之中,无法扶持,便再也不在汉朝天子身上浪费感情了。
这次事件,在曹操的传记中轻轻一笔带过,在他后来文治武功的显赫人生之中,似乎只是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但我们千万不可低估人生早期经历对一个人的深刻影响。曹操绝非生来就是乱世之奸雄,只要世道还算清平,他何尝不想当个治世之能臣?曹操的道路,固然是他自己选择的,但自主选择的背后,未尝没有时势的助推与逼迫。这次上书,就是曹操人生的一个重要分岔口。
所以,后来曹操不通过辅佐皇帝的方式进行改革,而要大权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完全架空皇帝,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最终落下一个“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千古骂名。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这是因为曹操对辅佐中央,早就已经丧失了信心;对汉朝的体制,早就已经寒透了心。
中央既然没有了出路,曹操就把心思转向了地方。他想找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一个太守,布政施教,保一方平安。但议郎是六百石的小官,地方太守是二千石的高官。如果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慢慢熬,估计熬到花儿都谢了,也难以看到希望。有没有非常规的升迁办法呢?当然有。在汉朝,升迁最快的办法,就是立军功。如果能够一战成名,不要说做个太守,就算封万户侯都不在话下。
可惜的是,此时的东汉虽然腐败,天下倒还算太平。除了偶尔在西北边陲与羌人打打小仗,并没有什么大的战争,也就没有立功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老天给曹操送机会来了。
天下皆王土,欲避无可避
1977年,安徽亳县元宝村出土了曹操宗族墓葬群,包括曹腾墓在内的一批墓葬重见天日。其中一座公元170年入葬的古墓中,发现了一块砖,砖上刻有文字。其中四个字是:“苍天乃死。”
十四年后的公元184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老百姓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了。他们在头上扎着黄色的头巾作为标志,公然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1]在各地同时发动大规模的武装起义。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黄巾起义”。黄巾起义一上来就呈现出燎原之势,震动了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