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镇国公府的跨院。
怀里揣着那本皱巴巴的兵书,手里还攥着沈青晏让人备好的笔墨纸砚,一路疾走,夜风灌进衣襟,也没能吹散他脸上的热意。方才抱着沈青晏裙摆求饶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臊得他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
回到自己的住处,苏晚先将兵书与纸笔小心放好,又想起明日还要去工部上值,不敢熬夜太久,便只先磨了墨,将兵书大致翻阅一遍,在心里圈定好需要标注改良见解的章节,这才匆匆洗漱歇下。
只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沈青晏那恼怒清冷的模样,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往后随叫随到”,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才勉强睡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晚便醒了过来,匆匆梳洗完毕,揣着昨夜圈好的兵书,直奔工部。
一整日的差事忙碌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工匠们改良折叠弩的进度,又要和王、刘二位师傅商议铁桦木的选材,待到傍晚收工时,他已是满身疲惫,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饶是如此,回了住处,他还是强撑着精神,点亮案头的油灯,将兵书与宣纸铺开。
这哪里是简单的誊抄。沈青晏要的,是结合他工部军械改良的经验,将兵书里的实战技巧逐条优化,还要标注出军械改良的对应思路。一行字写下来,额头便沁出了薄汗。
兵书里说钩镶宜重,方能格挡长枪。苏晚却提笔批注:“钩镶过重,骑兵久持易乏力,可将护手处弧度再改,内衬薄铁,外覆硬木,减重三成,格挡之力不减。”
写到连发弩的机关时,他更是停下笔,凝神思索。白日里在军械坊和老师傅们讨论的细节涌上心头,笔尖在纸上细细勾画,添上了淬火精铁的选材技巧,还有齿轮咬合的精准间距。
他只敢趁着睡前的这一个时辰伏案疾书,毕竟明日还要上值,总不能顶着一双黑眼圈去工部,惹得同僚们取笑。
正写得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晚一愣,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提着食盒的夏秋。
夏秋见他开门,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撇出几分讥诮,半点笑意都无,语气更是冷飕飕的:“苏主事倒是挺勤快,这时候还点灯用功呢,是怕抄不完小姐交代的差事,回头吃挂落?”
苏晚老脸一红,连忙侧身将她让进门,又是搬椅子又是倒茶,态度殷勤得不能再殷勤:“秋姑娘快请坐,劳烦你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这茶水虽不是什么好茶,却也解渴,你将就喝一口。”
夏秋也不客气,径直坐下,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抬眼睨着他,没好气道:“我家小姐念着你白日在工部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还要费心抄书改注,怕你饿坏了没人干活,特意让厨房备了些莲子羹和薄荷糕。可不是心疼你,你别自作多情。”
苏晚脸上的笑僵了僵,却不敢反驳,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满脸讨好:“秋姑娘,好姑娘,你就帮我通融通融呗。你看我这白日忙公务,夜里还要抄书改注,实在是分身乏术。你悄悄跟我说说,你家小姐……她气消些了没有?”
说着,他又苦着脸指了指桌上的兵书:“你看这注本,哪是誊抄那么简单,要结合实战技巧,还要标注改良思路,我一个头都快两个大了。”
夏秋“嗤”一声笑出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苏主事还有脸问?那日你闯进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一个大男人,鬼鬼祟祟躲在府里,还误闯小姐的沐浴之所,说出去也不怕丢人!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活该受这份罪!”
这话怼得苏晚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搓着手陪笑:“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那日真是慌不择路,绝非故意。秋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就帮我在小姐面前美言几句呗?”
“美言?”夏秋挑眉,抱起胳膊,冷哼一声,“我家小姐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能随便窥伺的?我不添油加醋就不错了,还美言?苏主事倒是想得美。”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啪”地拍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是小姐列的清单,你给我记好了。城西的桂花糕要刚出炉的,晚一刻都不行;城东的杏仁酪不许放糖桂花,多放一粒,你这注本就加倍;休沐,你必须去府里拔药圃的杂草,一根都不许剩,要是拔断一株药苗,你就等着把这兵书抄十遍吧!”
苏晚拿起纸条,看着上面的条条框框,脸都苦成了苦瓜:“拔草就拔草,怎么还特意挑休沐日啊?我还想着趁那日多赶些注本的进度呢。”
“休沐日怎么了?”夏秋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冲,“难不成小姐还得依着你的时间来?苏主事,你搞清楚,你现在是戴罪之身,不是来做客的!要不是小姐心善,直接把你擅闯内院的事告诉国公爷,你现在怕是连工部的差事都保不住了!”
苏晚心里一咯噔,连忙摆手:“别别别!我都依着,都依着!”
他顿了顿,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觑着夏秋的脸色:“秋姑娘,那你再帮我问问,这注本若是我做得好了,小姐她……会不会就不生我气了?”
夏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了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满是不屑:“苏主事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少打听小姐的心思。你要是再敢动什么歪脑筋,别怪我不客气!还有,”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盒,“这吃食你赶紧吃,凉了就倒了,别浪费小姐的心意。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个余光都没再给苏晚,脚步噔噔的,显然是憋了一肚子气。
苏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悻悻地回屋,掀开食盒盖子。莲子羹的甜香扑面而来,可他却半点胃口都没有,看着桌上的纸条和兵书,重重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色渐浓,洒在摊开的宣纸和兵书上。苏晚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前路漫漫,愁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