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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颜慕砚（第1页）

入了冬，天短得快，不过酉时，巷子里的炊烟便伴着暮色袅袅升起。苏晚揣着新打磨好的木尺，又绕路去李记买了包新出炉的松子糕，脚步轻快地往砚记书斋去。

这几日沈青晏都在书斋，他正好去请教犁头角度的事，顺带把松子糕送过去——夏秋说沈砚喜清雅，松子糕不似桂花糕那般甜腻，该是合心意的。

刚走到书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娇俏的笑语声。苏晚的脚步顿了顿，掀帘的手也停在半空。

只见书斋里，一个身着杏色襦裙的姑娘正站在柜台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眉眼含笑地望着沈青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鬓边簪着一朵绒花，瞧着便是家境娇好的模样。

沈青晏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长衫，正坐在窗边翻书，闻言抬眸，语气清淡得听不出情绪：“多谢王姑娘好意，只是我素来不爱甜食，心领了。”

那王姑娘是邻巷绸缎庄掌柜的女儿，名唤王姝，自打上个月见过沈青晏一面，便动了心思，隔三差五便来书斋送些点心物件。

王姝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却依旧不肯罢休，往前又凑了两步，声音软了几分：“沈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梅花酥，不甜的，你尝尝看？我特意照着食谱减了糖，就想着你或许能喜欢。”

一旁的夏秋正擦着书架，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些，冷声道：“王姑娘，我家主子都说了不爱甜食，您还是请回吧，别耽误他看书。”

王姝的脸瞬间红了，却还是咬着唇看向沈青晏，眼神里满是爱慕：“沈公子，我……我就是觉得你这般有才华的人，配得上最好的东西。这梅花酥真的不一样，你就尝一小块，好不好？”

沈青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合上书页，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疏离：“姑娘的心意我明白，但实在不必如此。书斋不是闲聊之地，还请姑娘回吧。”

王姝的眼眶红了红，捏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终究是没再纠缠，只是临走前，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沈青晏一眼，这才失落地转身离去。

门帘被风一吹，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的松子糕仿佛沉了几分。他看着王姝落寞的背影，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这副模样，落在夏秋眼里，便多了几分讥诮。待王姝走远，夏秋才挑眉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苏公子站在门口做什么？难不成是看呆了？”

苏晚回过神，脸颊一热，连忙掀帘走进去，将手里的松子糕放在桌上，故作镇定道：“刚巧路过，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便没好意思进来。”

沈青晏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疏离散去几分，多了些浅淡的笑意：“是苏兄，来得正好。前日你留下的图纸，我看了，有几处倒是可以再斟酌。”

苏晚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个精致的食盒上，心里的那点滋味，又漫了上来。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方才王姝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了句玩笑：“沈兄这般风姿，倒真是惹姑娘喜欢。方才那位王姑娘瞧着对沈兄一片痴心，沈兄心里，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话落，他又想起王姝看着不过豆蔻年纪，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说起来，我前日听赵大哥闲聊，说这王姑娘才十六岁，还没完全长成呢，这般着急谈婚论嫁，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沈青晏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捻着书页的一角，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

一旁的夏秋却听不下去了，当即放下抹布，双手抱胸睨着苏晚，语气里满是怼人的意味：“苏公子这话可就外行了，古往今来，女子十三豆蔻、十五及笄，到了年纪便可议亲，王姑娘都十六了，哪里算早？倒是你，操的哪门子闲心，莫不是羡慕了？”

苏晚被她一怼，心里那股现代人的思维冒了出来，忍不住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十六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心性也未定，正是该读书习字、快活玩闹的时候，怎能早早困在柴米油盐和后宅琐事里？依我看，女子该寻得自己真正心悦之人，待到双十年华，心智成熟了再谈婚论嫁，才算妥当。”

这话一出，书斋里霎时静了静。

沈青晏捻着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猛地抬眸看向苏晚，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关于女子婚嫁的言论，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是女子到了年纪便该相夫教子，从未有人说过，女子也该等心智成熟，也该为自己而活。

这番话，实在是惊世骇俗，却又偏偏叫人觉得，有几分说不清的道理。

夏秋也是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指着苏晚，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气道：“你……你这是什么歪理！简直是胡说八道！”

苏晚自知这话在这个时代太过出格，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说，只能连忙转移话题，将怀里的木尺和图纸掏出来：“罢了罢了，咱们不聊这个。沈兄，你快帮我瞧瞧这个，我新琢磨的丈量工具，想着能更精准地定犁头角度。”

沈青晏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只是眼底的惊讶尚未散去。他顺着苏晚的话接了过去，伸手拿起图纸细细翻看，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方才苏晚那番话，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夏秋见两人又聊起了农具，撇了撇嘴，转身去后院添炭火了，只是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白了苏晚一眼，心里暗忖：这苏公子，果然是个怪人。

书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苏晚凑在沈青晏身边，听着他低声讲解图纸上的疏漏，鼻尖偶尔飘过那缕熟悉的清雅香气，却没注意到，身旁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深思，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