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苏晚都泡在作坊里,带着伙计们赶制点播器,顺便完善播种机犁头的设计图纸。忙里偷闲时,他总想起夏秋那略带嫌弃的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日晌午,估摸着书斋里不会太忙,苏晚特意绕路去了巷口的李记糕点铺。
铺子里的桂花糕刚蒸好,甜香飘出老远。苏晚买了两盒,用纸包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砚记书斋去。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理了理衣襟,这才掀帘进去。
书斋里没有往日的静读身影,只有夏秋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绣绷,低头飞针走线地绣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边的丝线篮子上,五颜六色的丝线衬得那方小小的绣绷格外鲜活。
夏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当即蹙了起来,手里的针线都没停下:“苏公子今日倒是来得巧,我家主子出去办事了,估摸着得晚些才回来。”
苏晚脚步一顿,心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打起精神,笑着走上前,将怀里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又朝夏秋拱了拱手:“夏姑娘,前几日多有叨扰,这桂花糕刚出炉的,香甜得很,你尝尝。”
夏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戳到手指。她放下绣绷,瞥了眼桌上的糕点,又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里只知道盯着图纸念叨农具的苏公子,也懂买糕点讨好姑娘了?”
苏晚被她说得脸颊微红,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局促:“瞧姑娘说的,前几日我来得勤,怕是叨扰了姑娘,这点心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往后我还得常来向沈兄讨教学问,若是有哪里不周的,还望姑娘多担待。”
夏秋这才哼了一声,伸手拿起一盒桂花糕,打开纸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的糕体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的脸色缓和了些,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算你还有点眼力见,知道我家主子平日里照看书斋辛苦,顺带也犒劳犒劳我。不过你也别指望这点心就能收买我,往后该少来还是少来,我家主子可不是天天有空陪你琢磨那些锄头镰刀的。”
苏晚见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把怀里的图纸掏出来,放在桌上摊开:“夏姑娘,这是我这几日改的播种机犁头图纸,本想请沈兄瞧瞧,既然他不在,可否麻烦你代为转交?”
夏秋扫了一眼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记号,还有几处标注着小字。她虽不懂这些农具门道,却也看得出苏晚用了心,便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行吧,等主子回来,我便给他。不过我可先说好了,主子要是没空看,我可不管催。”
“多谢夏姑娘!”苏晚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一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夏姑娘,我还有一事想请教。沈兄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比如爱吃什么点心,或是喜欢什么物件?我下次来,也好带些合他心意的东西。”
夏秋闻言,当即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怎么?这是想从旁敲侧击打听消息,好对症下药啊?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我家主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稀罕你那些农家玩意儿。”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不死心地追问:“姑娘说笑了,我就是想着沈兄帮了我这么多,总该有所表示。哪怕是他喜欢读的书,或是偏爱的花茶,我也好记在心上。”
“哼,”夏秋轻哼一声,拿起绣绷重新绣了起来,指尖的银针翻飞,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家主子喜好清雅,不爱那些俗物。倒是你,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你的农具上,别总来书斋叨扰,就是对他最好的表示了。”
这话堵得苏晚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暗暗记下:沈兄喜好清雅,不爱俗物。
他站在原地,看着夏秋低头绣花的模样,又望了望沈砚平日里坐的那张椅子,心里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个朋友,不过是指点了自己几句农书里的门道,怎么就这般上心?
明明作坊里的事已经够忙了,却总忍不住惦记着书斋里的人;明明被夏秋怼得下不来台,却还是想着下次该带些什么合沈兄心意的东西;明明只是个寻常的书生,却总觉得他和旁人不一样,多看一眼,便觉得心里头安稳。
苏晚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只当是自己感念沈青晏的帮助,不愿失了这份难得的知己缘。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夏秋一个冷眼扫了过来,那眼神分明写着“多说无益,赶紧走人”。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巷子里人来人往,却始终不见那个清隽的身影。他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那我便先回作坊了,改日再来拜访沈兄。”
他转身掀帘要走,鼻尖却忽然飘来一阵极清雅的香气。那香气不是墨香,也不是檀香,更不是桂花糕的甜香,而是一种淡淡的、似兰似茉的冷香,萦绕在书斋的角角落落,格外好闻。
苏晚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青晏平日里坐的那张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香气似乎就是从那上面飘来的。
他从未在男子身上闻到过这般好闻的香气。
“看什么看?”夏秋见他盯着那件长衫出神,没好气地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我家主子的衣裳,难不成你还想偷回去不成?我劝你少打些歪主意,我家主子可不是你能随便惦记的!”
苏晚回过神,脸颊一红,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觉得……这香气甚好闻。”
他匆匆朝夏秋拱了拱手,逃也似的出了书斋。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洒在青石板路上,可苏晚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