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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腿求生（第1页）

王屠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村口，破屋里又只剩下苏晚一人。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得人皮肤发紧。苏晚挪了挪身子，靠在相对暖和的墙角，低头看着自己肿得发亮的右腿。断骨处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搓，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张婆婆说要请郎中，王屠户也说要请，可郎中的诊金不是小数目。原主家徒四壁，除了半亩薄田和一袋糙米，再无余财。

苏晚咬着下唇，脑子里飞速盘算。她是个孤儿，没人能替她遮风挡雨，所有难处都得自己扛。右腿断了，短时间内肯定下不了地，地里的庄稼再过些日子就要锄草施肥，耽误不得。请人帮忙？村里人本就淳朴，可谁家都有自家活计，总不能一直麻烦别人。

她想起原主爹娘留下的那把锈铁锨和几根硬木，心里隐约有了改良农具的念头，但眼下腿伤要紧，再折腾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苏晚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挪去柴房的打算，闭上眼睛养神，只把那点想法暂且压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带着些许急促。

“阿晚？在家吗？”

是王屠户的声音。

苏晚松了口气，哑着嗓子应道：“王大叔，我在屋里。”

木门被轻轻推开，王屠户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篓，还拎着一个油纸包。他一进门就直奔苏晚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头早把阿晚当成了半个女婿来看。自家闺女比阿晚小两岁，打小就腼腆，去年那场大雨过后，却总红着脸往阿晚家的方向瞅，还偷偷给他缝了双布鞋。闺女那点心思，他这个当爹的哪能看不明白？阿晚这孩子心眼实、人勤快，又是个孤儿，真要是入赘过来，肯定会疼闺女、孝顺他，比村里那些油嘴滑舌的后生靠谱多了。

“肿得这么厉害，怕是骨头错位了。”王屠户说着，把药篓放在地上，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先吃点垫垫肚子，我去镇上请了李郎中，他说傍晚过来给你正骨上药。”

苏晚看着那两个白花花的馒头，喉咙一阵发紧。这白面馒头，在村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王屠户肯拿出来，已是极大的情分。

她刚想开口道谢，就听见王屠户又道：“李郎中的诊金加草药钱，一共是三百文。你别担心，大叔先帮你垫着，等你腿好了，慢慢还就是。”

三百文！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原主的记忆里，半亩薄田种一季粮食，除去赋税，忙活大半年也就能赚五百文左右。这三百文，几乎是她大半年的收成，更别提她现在断了腿，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这笔钱，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王屠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爽朗一笑：“别胡思乱想，先把腿养好才是正经事。钱的事，不急。”

他说着，从药篓里拿出一小包捣碎的草药，又取了干净的布条：“这是郎中先给的消肿药，我先帮你敷上，能缓解点疼痛。”

苏晚没有拒绝，乖乖地伸出腿。王屠户的动作很轻，捣碎的草药带着清凉的气息，敷在肿处，瞬间缓解了不少灼痛感。

他一边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几天你就安心躺着养腿，别乱动。地里的活你也别操心，等我忙完肉铺的活，就去帮你锄草。”

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说起来，我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去年夏天那场大雨，猪圈漏得厉害，偏巧我去邻村收猪没在家，闺女一个人哭着守着猪圈，是你冒雨跑过来，帮着她搬木头、糊泥巴，折腾了大半宿才把猪圈补好。那时候我就想，你这孩子心眼实，人又勤快，要是……”

话到嘴边，王屠户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些，你好好养腿。”

他心里却在琢磨，等阿晚腿好了，就找个机会提提这事。他就这么一个闺女，自然要给她寻个好归宿。

苏晚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只想着邻里间互相帮衬，却没料到王屠户竟把这事记了这么久，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前世她孤身一人，看惯了人情冷暖，从未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护着她。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温热的面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熨帖了五脏六腑。

王屠户帮她包扎好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身：“我还得回肉铺看着，傍晚李郎中来了，我再过来。你好好歇着，有事就喊隔壁张婆婆。”

说完，他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苏晚手边：“这俩铜板你收着，饿了能买半斤糙米煮碗稠粥，或是买两三个糠麸饼垫肚子，别委屈自己。”

苏晚看着那两个亮闪闪的铜板，再看看王屠户转身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三百文诊金，两个铜板，还有这份沉甸甸的人情，以及那没说出口的心思。

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等王屠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破屋里恢复了寂静，苏晚才忍着腿疼，慢慢挪到屋角那个豁了口的陶盆旁。盆里盛着水，不算清澈，却能模糊映出人的轮廓。

她俯身凑近水面，看着盆中倒映出的那张脸。少年人的眉眼，青涩又倔强，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间的轮廓竟和她前世有几分相似，只是褪去了熬夜的憔悴，多了几分山野间的英气。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张脸也跟着碎了又合。

苏晚对着水中的影子轻轻勾了勾唇角，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等她腿好了，不仅要一分不少地还清这笔钱，还要靠着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好。改良农具的想法，在她心里愈发清晰，甚至连具体的改造细节，都开始慢慢浮现出来。

活下去，活得风生水起，才不枉费王大叔的这份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