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信号消失在HL第六星带的陨石区已经整整十个星时了。
斯特兰站在主力星舰的战术屏前,左肩的绷带下传来一阵阵钝痛——那是三天前“父亲”的副肢刺穿装甲服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异种的生物酸腐蚀了部分肌肉组织,新生的皮肤又薄又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行。他用右手按了按肩头,把那股痒意压下去。
受伤的事他没有告诉温禾,他怕温禾担心。况且,在追击结束后,他使用治疗仓修复就好。
“热源信号重新锁定,坐标3147-K。”副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正在从陨石区的东北边缘向核心移动,速度很慢,可能是上次被我们攻击后的伤还没好。”
副官的声音沉静严肃,和在平时是带点调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受伤,活该它,伤害那么多的雄虫阁下,迟早杀了它。”旁边传来一声冷哼。那是最近新升上来的军雌,年纪还小,带着打抱不平。听说是追击伤害雄虫的“父亲”后,自发请缨加入,斯特兰见他能力还不错,就批准了。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装甲服,头盔夹在臂弯里,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像蜈蚣一样扭动,据说是任务期间为了掩护队友被异种镰刃伤到。
“确实。”斯特兰说。
旁边的新兵愣了一下。
“怎么,不活该吗?”斯特兰转过脸看着战术屏,目光落在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拥有思维,拥有虫身,却没有虫族的同理心,做的事也是只有恶鬼才做得出来的事。”
新兵沉默了几秒,他少见斯特兰会这么厌恶一只异种,连忙撇了撇副官,询问原因。副官示意他看终端。
新兵低头,就见光屏上副官告诉他,中将的爱虫被这位“父亲”伤过,很严重,两次呢。他点了点头,觉得很合理。
斯特兰余光看见两虫的动作,收回视线,眼里是无奈。
屏幕上,光点停下来了。
所有虫都意识到了。斯特兰关闭了战术屏,转过身。“全员备战。”
主力星舰是一艘中型突击舰,载员二十四虫。斯特兰带着这支小队追了“父亲”几月,穿越了三个星系,经历了四次交火。死了四个虫,伤了七个。“父亲”每一次都逃掉了,每一次都在其他异种的掩护下逃走。
星舰穿过陨石区最后的屏障,进入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域。前方是一颗灰白色的小行星,直径不到八十公里,没有大气层,表面布满坑洞和裂隙,像一颗被蛀空的、腐烂的牙齿。“父亲”的热源信号就在小行星的核心区域,强度不高,但稳定。
“扫描结果,小行星内部有中空结构,像是虫工开凿的通道和腔室。”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疑似异种的繁殖巢穴。”
斯特兰打开全队频道:“突击组跟我进巢,火力组在外围封锁出入口。见到“父亲”,任何非虫类的移动目标,无需请示,直接击毙。”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化,但所有虫都听出了下面那层冷冰冰的、压着的东西,“它活着走出去,我们就不用回去了。”
在“父亲”身边,早已没有为它掩护的高智异种了,现在它又重伤,是一个杀死它的好时机,也是再难遇见的时机。如果这次没有成功除掉这只异种,那么等它再次繁殖出高智异种,就又会上演一场循环。
着陆点选在小行星背阴面的一处裂谷入口。突击舰悬停在裂谷上方,用牵引光束将军雌依次投送到地面。斯特兰是第一个。他的靴子踩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入口是一道窄窄的、不规则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的。岩石断面参差不齐,边缘有被酸液腐蚀过的痕迹,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黏糊糊的生物膜。副官用匕首挑了一点在刀尖上,凑近闻了闻。“异种的腔内粘液,看来“父亲”已经再次产出异种了,只是还没有成为高智型。”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宽,两侧的岩壁开始出现规律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某种生物体在岩石表面生长后留下的、脉管一样的凸起,有弹性,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空气变得潮湿而温热,掺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像有很多肉在很高的温度下放置了太久,油脂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黏稠、浓烈、钻进鼻腔就不肯走的恶臭。
斯特兰的脚步没有停顿。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腔室,大到夜视镜里看不到墙壁的边界。腔室的穹顶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在黑暗中缓慢地搏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倒挂的、生了病的心脏。搏动的节奏不规律,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几秒,然后猛地跳一下,震得整个穹顶都在微微颤抖。
腔室的地面上铺满了异种的卵囊。半透明的,大小不一,最小的像拳头,最大的像成年人的躯干。卵囊内部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视镜中能看到那些蜷缩的、发育中的躯体的轮廓——弯曲的脊背,折叠的肢节,还有一对一对的、尚未睁开的、乳白色的复眼。
一只军雌蹲下来,用一个手持传感器扫描了最近的一枚卵囊。读数显示在便携屏幕上,数字跳了几次,停在一个所有军雌都熟悉的区间。“孵化倒计时,三个星时。全部,大概五万枚。如果让他孵出来——”
“他不会孵出来。”斯特兰打断他。
所有虫的脊背都凉了一下,因为他们知道斯特兰在说什么——“父亲”不需要控制每一枚卵。他只需要控制巢穴的整体腔液浓度,就能让所有虫卵在同一个时刻同时破壳。这是他们从早些时间得来的信息里研究出来的。
五百只新生异种,不需要长大,不需要训练,它们的天性就是进食、攻击、撕碎一切不是异种的活物。而它们的“父亲”,会在这个过程中优雅地、从容地、带着那抹永远不变的微笑,看着他们被它的孩子一点一点地、从脚到头地、还在呼吸的时候就开始地,吃掉。
“分散,清理卵囊。告诉保障组在入口建立防线,在洞穴内放置爆破光子器,使用光子枪,解决掉这些卵。先锋小队,跟着我,现在,我们要在三个星时里,除掉“父亲”,这是最后的机会。”斯特兰的嗓音压过了所有杂音。
斯特兰带着队伍前进。
保障组将光子枪调到大功率散射模式,每一枪都能击碎三四枚卵囊,碎裂的生物组织在高温下瞬间碳化,发出呛人的、烧焦蛋白质的气味。腔室里的搏动频率明显加快了,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外面疯狂地敲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