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泡成一片暖洋洋的、浅金色的海。
温禾窝在沙发角落里,身上盖着那条烟灰色的薄毯,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太热的花茶,正小口小口嘬着。他穿了一件宽松的、领口大得不像话的白色毛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长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垂在身后和肩窝,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捞出来的、还没完全睡醒的猫。
投影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关于深海鱼类的纪录片,画面里一条发光的鮟鱇鱼在黑暗中游过,他看了很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看。
在温禾留在医院观察了一周后,他成功离开了那座总是有虫莫名其妙想接近他的医院。
斯特兰坐在沙发另一头,背靠着扶手,长腿交叠着伸过来,脚刚好碰到温禾的小腿肚。他在看一份军部的内部简报,纸质的那种。
他的队友将关于那位“父亲”的信息整理,在短暂的回程中交给了他。虽然他虫在温禾身边,但心里也在关心着那些事。
他已经看了一星时了,厚厚的一叠,至今只翻过一页。倒不是内容难,是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温禾,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没有忽然消失。
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在医院里养成的,出院后被无限放大的,怎么都改不掉的本能。
他本能的担心着温禾。
温禾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到斯特兰身上。“你看完了吗,那页。”
“什么?”斯特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按在同一页的开头,“没有。”
“你看了十五分钟了。”
“你在数?”斯特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
温禾没有回答。他把花茶放在茶几上,缩回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更小的、更圆的团。阳光落在他的脚踝上,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骨骼,和脚踝内侧一小块淡青色的、快要消退的淤青。那是住院时不同试剂反复扎针留下的,医虫说会慢慢消,慢慢消,但现在已经一周多了,它还淡淡地在那里,像一片不肯散去的、很小的乌云。
斯特兰的目光落在那块淤青上。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是那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心疼、愤怒、无力、最后归于平静的复杂的表情,像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去,涟漪起来了,又散了。
他把简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整只虫往温禾的方向挪过去。动作不大,就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原本只是碰着温禾小腿的脚,变成了整条腿贴着温禾的腿。隔着薄毯和裤子,温度慢慢地渗透过去,一分一分的,不着急。
“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斯特兰问。
“没有。”
“头疼呢?”
“没有。”
“胃呢?”
温禾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够了”的意思,但那意思很淡,淡到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的回应。“斯特兰,”他说,“我分化已经一周了。SS级。不是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斯特兰没有接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温禾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只是微微。
分化。这个词在过去的这一周里,被无数虫在无数个场合提起过。
在他分化的信息被上报后,星网上己经掀起了轩然大波。只是听到风声的星民半信半疑,多数都认为是假信息。至于那些贵族大公,现在已经迫切的,压抑不住激动的开始接近温禾了,这也是为什么在确定了温禾没问题后斯特兰就同意了温禾回来的请求。
军部的密报里,帝国的新闻头条上,各大家族的会议室里,在无数张被压低声音的、加密的通信频道中。温禾分化了,二十岁,在提前分化后又再一次昏迷后。在所有虫都以为他会永远沉寂在这次昏迷时,在所有虫都以为虫族将失去一位A级雄虫之后,在经历了昏迷、苏醒、恢复期之后,他的信息素与精神力彻底分化成功。
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沉睡了二十八年的种子,忽然裂开,根系在几秒之内深扎进地底,枝叶在几分钟之内冲破土层,在所有虫反应过来之前,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SS级。帝国登记在册的SS级雄虫,从拉索哈战争至今,目前只出现过一位,温禾是第二位。而且一分化过程如此曲折,分化结果如此优秀,检测的医护虫都以为自己当时做了个梦。
消息其实在第一时间被封锁了。斯特兰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权限,把这件事压了整整四十八小时。但四十八小时后,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虫族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出现高等级雄虫后。大多数贵族雌虫都在军部做军雌以挣取功勋,从而获取家族荣誉。但同时军雌也会出现精神海风暴,因此他们会执着于寻找高级雄虫去净化,安抚他们。而未成为军雌的贵族雌也会十分需要,这就是更重要的一点,与高级雄虫绣,后代也会更优秀。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在一圈一圈地扩散。一周过去了,湖面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水下已经完全不同了。
而这一切,温禾都知道。
他比斯特兰想象中知道得更多。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在他分化那一夜之后,世界在他眼中就变了。颜色更鲜艳了,声音更清晰了,空气中每一个人的信息素都像是一种具体的、可以被品尝的味道。他能“闻”到世界,外界们所有信息都具象化在他身边,那些味道不是香的,不是臭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情绪和意图的气息。他能闻到贪婪,能闻到恐惧,能闻到算计,能闻到某种像金属生锈一样的、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简而言之,是这具身体在分化成功后与虫族之间潜藏的信息网连接更了,就像蜗牛的触须一样。
在那一周里。那些味道越来越浓,尤其是在有虫接近他的时候。每天醒来,他能“闻”到的东西比前一天更多。像一幅画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覆盖在上面的宣纸,每一层揭开之后,下面露出的画面都更清晰、更具体、也更让人不想看清。
更何况,在了解到虫族的社会结构后,他SS级的分化结果一出现,势必会被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货物。
斯特兰不知道他能“闻”到这些。温禾没有告诉他。不是想隐瞒,是不知道怎么说。“斯特兰,我能闻到有虫在三百公里外疯狂想见到我”——这句话说出来太荒谬了。温禾自己都没有完全相信。他只是在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在斯特兰还闭着眼睛的时候,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一口气,用那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今人安心的味道把所有的其他气息都盖住。
门外的风还在刮,门关着的时候听不到风声。但门缝下面的光,一直在闪。
温禾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花茶,喝了一口。凉掉的花茶有一股淡淡的、接近没有的涩味。他放下杯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斯特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