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官的车还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个装著作训服和军靴的布袋子放在后座上,手停在袋子上面,没有立刻收回来。她低著头,看著那个灰蓝色的布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教官,能不能把我的行李给我姥爷送过去?”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朝著窗外,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
“就说我还要训练几年,等学会了才能出来。”她顿了顿,“不要跟他说我去执行任务了。”
张教官沉默了一秒。“好的。到时我让孙建国转交给他。”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的手从布袋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车子继续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树,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忽然想起姥爷送她上车的那天。姥爷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说“星丫头,等你学完了回来,姥爷给你做好吃的”。她那时候十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站在姥爷旁边矮了一个头。现在她十六岁了,长高了快二十厘米,比姥爷都高了。姥爷要是看见她,肯定认不出来。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周寒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万一?”
她停下来。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等著她说完。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我回不来,也不要跟我姥爷说。”
张教官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就说我在封闭研究,或者执行任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让他有个念想。”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一片灰濛濛的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好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姥爷你放心。孙建国那边会照顾好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她看著那些,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姥爷会不会相信那个“封闭研究”的藉口?会不会等她一年又一年?会不会每天坐在门卫室门口,望著大门的方向,等著她回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姥爷知道她在做什么。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难过,不能让他白髮人送黑髮人。所以她只能骗他。骗他说她在训练,在学习,在忙。忙到没时间回去看他。忙到连封信都写不了。他会不会信?不知道。但至少,他会有一个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脸朝著窗外,看不清表情。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堵。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基地门口,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他才从山鹰那边把她抢过来,以为自己捡了个宝。现在他知道,他捡的不是宝,是一把刀。一把出鞘就不打算回头的刀。他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前方的路,踩下油门。车子更快了,朝机场的方向驶去。。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围墙,灰色的,很高,墙头拉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哨兵,荷枪实弹。张教官放慢车速,从窗口递出一份证件。哨兵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然后敬礼,放行。
车子驶进大门。里面是一片开阔地,停著几架军用运输机,灰绿色的机身,机翼在阳光下泛著光。远处有几栋灰色的楼房,楼顶上有天线,还有人在走动。张教官把车停在一架运输机旁边,熄了火。
周寒星看著那架飞机。机舱门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这架飞机要飞多久,不知道云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边境那边等著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上了这架飞机,她就要离开国內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一个人。
张教官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走到驾驶座旁边,站定。
张教官转过头,看著她。她穿著碎花衬衫,深色外套,布鞋,扎著一条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但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基地门口,瘦瘦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现在她十六岁了,长高了很多,结实了很多,眼神更沉了。但她还是那个丫头,还是那个从东北农村走出来的丫头。
周寒星立正,敬礼。
张教官愣了一下。她穿著便装,不该敬礼的。但她敬了。不是军礼,是她的礼。她的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张教官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坐直了身体,也敬了一个礼。標准的军礼。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三秒,然后放下。
“我们等你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那架运输机走去。
机舱门口站著一个穿军装的人,冲她点了点头。她爬上舷梯,走进机舱。机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两排简易的座椅靠墙排列,中间是空荡荡的地板。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她找了一个靠里的座位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机身开始震动。舷梯被撤走了,舱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