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您一定明白的原因,我对给我从前的同事写信或联系感到踌躇。您温暖而友好的来信使我安了心。两周前,来自北京的以沈其震为首的医学教育考察组(南按:应为医学情报图书考察组)到我们医学院(南按:即康奈尔大学医学院)参观,该组两名成员范琪和李思翘于次日到舍下访问。他们的友情令我感动。我请他们回到北京后替我向您致意。同他们会见使我体会到,北京协和医学院的气氛已恢复到我离开时的样子了。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是谈我们在接触那些“北京人”标本中所扮演的角色。现随信寄上……
您会另外收到我们司库的信,讨论帮助您重新寻找“北京人”标本的某些可能性。
弗利
1980年5月29日
与自称最后保管过“北京人”的幸存者弗利取得直接联系,贾兰坡很高兴地看完信,又把弗利随信寄来的文章看了一遍。此文发表在《冬季7172康奈尔大学医学院校友季刊》上。弗利在文中说,他在中国时,从1938年到1945年,在香港和北京的医学院里进行研究工作,后为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医师,并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分队长。因自己能说很流利的中国话,因而和中国人以及欧洲的同行们有广泛的接触。他还说,日美战争结束后,古老的“北京人”的骨骼并不多,大约只装在一打玻璃瓶子里。
贾兰坡看完弗利的文章,觉得其人一些说法不太可信。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经验,“北京人”是很容易破碎的化石,不可能装在玻璃瓶内,何况还要远渡重洋转运到美国?而且,弗利所谈的“北京人”化石是装在一只箱子里,这和胡承志亲自用木头箱子包装的情况完全不符。再者,“北京人”的全部化石也绝不是一只衣箱就能容纳得下的。听席望南大使的口气,弗利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应该不会编造,也没有必要编造。那么,其人所讲的情况为什么又会是这样呢?
在收到弗利来信的同一天,贾兰坡又收到了弗利一位名叫贾内拉的同事于5月29日从纽约发出的信,信中附有一份席望南大使给弗利的请帖复印件。贾内拉在这封信里主要谈了如下几点意思:
一、您最近给弗利博士的来信,为他帮助寻找丢失的“北京人”标本提供了可能。
二、弗利已请求于9月来中国。
三、我们已和纽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办事处进行接触,弗利博士的入境护照已签讫,号码是668530号,有效期至1982年。
四、这次访问的用费没有列入我们的预算。若是你们机构或你们政府能帮助解决所需的旅差费,将是值得感激的。席望南大使已提出在北京由他招待,但是到天津、丰台和上海江湾的旅行,对于寻找工作也许是必要的。
弗利方面在短时间内便做出了如此快速的安排,本是一件令贾兰坡感到欣慰的事情,但很不凑巧的是,贾兰坡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6月10日了,而他已经定在7月作为中国科学院代表团成员访问日本,11月还要到日本明治大学讲学。而在此之前有许多工作都必须要做。若是弗利9月来华,显然多有不便。因此,贾兰坡给贾内拉写了一封回信,将上述情况做了说明,希望更改弗利的来华日期。
这一改,便改出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1980年10月底,弗利的另一位好友——美国运通银行总行高级副总裁邱正爵访问北京,其间特别邀请贾兰坡等人见面,说他带来弗利的口信需要转达。贾兰坡与邱正爵见面后,对方介绍说,弗利接到贾兰坡的复信之后,曾和他一起研究复信的口气和内容,他们当时认为中国方面对于弗利的访华一定遇到了不便明言的麻烦,这个麻烦主要指政治方面的问题。邱强调说,其实,弗利自己支付他和夫人的旅费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因为他是纽约的一个名医,收入相当可观。他主要是希望得到中国政府的邀请。
在华期间,邱正爵对寻找“北京人”化石一事表现出了非常的热心,不但力促弗利访华,而且还特意跑到了天津,并在一群朋友的帮助下,居然找到了弗利当年在天津居住的那间房子。邱氏仔细观察了那间房子内部的情形,敲了敲房子的墙壁,内有“空空”的声响传出。本来,他很想提议把墙打开看看,可由于房子已经住上了人家,只好作罢。
邱氏从天津回到北京,对贾兰坡说,他在天津发现的那间房子,与弗利向他描述的情况一样,至今并无多大的变化。
再度赴美国后,邱正爵又专门去纽约找到弗利,把他在天津看到的当年弗利曾经居住过的房子保存情况做了详细交谈。弗利听后,十分兴奋。但是,当邱氏追问弗利“北京人”化石是不是藏在那幢房子里时,对方则不置可否。因而,弗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成为一个悬而未解的谜团。
之后不久,贾兰坡又收到弗利一封来信,对方除表示赴中国寻找“北京人”的愿望,还特意向贾兰坡正式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到中国后,希望能得到中国总理的邀请。
弗利来华为什么提出要中国总理向他发出邀请?是因为西方人的思维方式不同?还是想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是显示寻找“北京人”的事很重要?还是出于对中国政治背景的某种考虑?这一切又成为一个谜团而无解。十几年后,贾兰坡回忆说,接到弗利的这封信,他心中大为不快,既然是一种学术之间的交流,干吗非要惊动总理?一国总理是那么容易找得到、使唤得动的?于是,他给弗利回信说:“至于中国总理嘛,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总理,您的要求我难以满足,也无法满足。”
从此,弗利和贾兰坡不再有任何联系。
从此,弗利失去了来中国寻找“北京人”的机会,贾兰坡则失去了寻找“北京人”的一个关键线索。
寻找“北京人”化石的历史进展至此,只能无可奈何地朝着另一条道上走去。
后来,张森水到美国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其间为“北京人”一事专程赶到纽约拜访弗利,当他好不容易打听到弗利的住所并跨进其家门时,这个神秘人物已经不在人世了。
多年之后的1999年10月16日上午,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人类学部主任伊安·泰特赛尔,在北京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关于“北京人”箱子一事,他曾亲自询问过弗利究竟是怎么回事。弗利说,他确实负责过装有“北京人”化石的箱子,但箱子交到他手里后,他并没有打开过。至于更详细的内容,弗利没有说,或许是不愿说。[1]
看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弗利的底细和他真正知道些什么,于是,弗利将他所知道的有关“北京人”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注释
[1]伊安·泰特赛尔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三楼会议室,向作者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