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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讯从东京传来（第2页）

裴氏第一封信中提到的赓阳，即李春昱，河南汲县[1]人，北京大学地质系毕业，1937年于德国柏林大学理学院获理学博士学位后归国，时为国民政府经济部中央地质调查所所长；汲清，即黄汲清，四川人，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1935年获瑞士浓霞台大学理学博士学位，归国后入中央地质调查所工作，曾任所长，后辞职。时为《中国地质学会会志》主编兼重庆中央大学教授；柱臣，即周赞衡，字柱臣，曾留学瑞士，时为中央地质调查所副所长；建猷，即尹赞勋，曾获法国里昂大学理学博士学位，时为中央地质调查所副所长；克强，即杨钟健，时为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专门委员。第二封信提到的咏霓夫子，即翁文灏；信中的文，是裴文中自称；胡恒德，即北平协和医学院院长胡顿。

1945年11月6日，裴文中再致中央地质调查所所长李春昱函，就“北京人”寻找事宜提出要求。信中说：

关于“北京人”之标本事，咏公曾面嘱仍继续寻找。兹附寄弟前致魏敦瑞之电函抄稿一份（内云：其他标本已失，系当协和初接收之时，见原存之室全无标本，故有如是之词，现经发现，大部尚贮仓于库房之中），惟至今无魏之回音。请兄函魏：请他在纽约托人与麦帅总部交涉，询问长谷部言人（东京帝大人类学教授）及高井冬二（同学校地质助教）；请他与罗氏基金会交涉，新生代经费如何办理；如罗氏供给一部经费及决定继续，请他函北平协和博文，拨办公室及将标本移出整理。

在此，我已请德先生与洛克将军（现在重庆）交涉，准我等至秦皇岛查访，必要时，我再请北平行营交涉。此外，报载教育部将派调查团赴日，各部会均派代表参加（剪报附上），请转嘱经济部代表（如有的话），请他注意中国猿人事。至另附剪报一段，或系弟电魏之结果？

弟更应大公报记者徐盈之请，写一《北京人在那里？》，述说遗失之经过。彼拟下月中在渝、沪、津三处发表，发表时请注意，亦可为经济部赴日调查团之参考材料。

…………

弟裴文中

十一月廿六日

李春昱接信后，于1946年1月14日，以中央地质调查所的名义呈国民政府经济部函，文曰：

查“北京人”骸骨，为本所新生代研究室研究员裴文中于民国十八年在北平周口店所掘获，为人类史上最重要之化石标本，向为本所所有。抗战前期，北平沦陷，上项标本被日人所劫持。顷据报载中央社东京十一月十九日专电：被劫持之“北京人”已在日本发现（见卅四年十二月四日北平版大公报及卅五年一月二日北平英文时报路透社讯）。兹拟请派遣裴文中前赴日本东京详加检查，并着其收交本所，俾供研究，并拟恳由钧部咨请外交部转商东京麦克阿瑟总部，令饬该“北京人”保存机构将上项标本全部交还本所，并请其先行见复。是否可行，理合备文呈请鉴核示遵。谨呈

经济部

驻日盟军最高司令麦克阿瑟和夫人飞抵日本

时为经济部长的翁文灏接到呈件后，于1946年1月19日，以个人名义致函李春昱等人，就提及问题做了如下答复：

赓阳、汲清、建猷吾兄大鉴：

北京猿人化石既在东京，自应设法运回，但在目前国际形势之下，并不是我们要派何人前往，其人即可顺利成功，前例具存，不易忽视。本来中央研究院李济之君赴日，弟已托其商取此项骨骼，但李君现亦因事暂缓启行。在此形势之中，裴文中君自亦不免有同样周折。此事弟考虑再三，不能忽遽派人，又不能默而不问，因此拟第一步，先由弟专为此事函托GeneralMarshall，请其电商GeneralMacArthur，俟得回音，再为定夺。兹将英文信函附缮一份，请为查阅，并希便为告知裴文中兄，至为盼荷。此颂

时祺

翁文灏敬上

一月十九日

1946年翁文灏致马歇尔信函，请其帮助查询“北京人”下落（贾兰坡提供）

信中的GeneralMarshall，指美国陆军参谋总长、五星上将马歇尔将军；GeneralMacArthur则指美国驻日盟军最高司令、五星上将，负责对日军事占领和日本重建工作的麦克阿瑟将军。就在翁文灏给李春昱回复的同一天，即1946年1月19日，他致函马歇尔将军，请其就“北京人”一事电商在日本东京盟军总部的麦克阿瑟将军。信中说：

尊敬的马歇尔将军：

本人谨请求您帮助我把珍贵的“北京人”化石由日本归还中国。

…………

战争开始后，整个“北京人”实物被存放在北平协和医学校解剖系的实验室里。鉴于国际局势非常紧张，1941年夏我给该校校长胡顿博士去信，破例同意他把这些化石送到美国某学术机关保存，俟战争结束后再送回来。胡顿博士非常认真地做了布置，将装有化石遗骨的箱子委托给即将去秦皇岛港的一位美国驻平海军陆战队队员，这是胡顿博士在当年11月底或12月初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在这时，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全当了日军的俘虏。

1945年12月，马歇尔作为美国总统特使前往中国调解国共内战问题，此为马歇尔与蒋介石夫妇在南京

一段时间以来，没人知道这些化石遗骨的下落。但日本方面在努力寻找这些化石，并最终获得成功。我不十分清楚日本人是如何找到这些化石，又如何将它们运往东京的，它们很可能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保存着。

据最新消息，“北京人”化石已经交给驻东京联合国代表麦克阿瑟将军，以便归还给中央地质调查所。当我得知这些人类早期演化的珍贵遗物还在世上并将归还中国的消息时确实非常激动。作为“北京人”或古中国人的遗骨，这些化石归还中国后将继续受到高度重视和精心保管。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全地归还化石。拜托您费心给麦克阿瑟将军去份电报，请他关心此事。征得他的同意后，我会很高兴地派遣某个中国科学家前往日本接收这项人类史前遗骨。假如麦克阿瑟将军委托某位美国军官将它带到中国交给我的话，我同样乐于接收。在此事上所做的任何方便之举动都是对早期人类研究这项重要工作的巨大贡献，将会得到极高的评价。

对您满意的合作提前表示谢意。

您忠诚的翁文灏

朱世明将军在南京

马歇尔接到翁文灏的信函后，是否向麦克阿瑟提及此事不得而知，而中国政府将组团赴日本接收被劫财产的行动成为事实。1946年3月31日，中国航空委员会管辖的飞机第一次飞入了日本的领空。日本投降后，同盟国便纷纷派出代表团前往日本，参加在东京举行的对日本战犯的审判以及被日军掠夺物资的接收等活动，在抗日战争中付出沉重代价并为战争的胜利做出重大贡献的中国，自然也要派代表团前往日本参加各种活动。此时，这架进入日本领空的中国飞机，承载的就是前往日本参加战后各种活动的国民党政府代表团，其团长是朱世明将军，代表团的文化学术顾问之一，便是中国著名的考古学家李济。

李济，字济之，1896年生于湖北钟祥，1918年毕业于清华学堂，随即赴美留学。他先在马萨诸塞州克拉克大学学习心理学和社会学，并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后渐渐对民族学和人类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又转入哈佛大学学习人类学专业，并于1923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李济先生最初在天津南开大学执教，后入清华大学任讲师，与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并列为清华大学五大导师。李济是中国最早独立进行田野考古的学者。1926年，李济与美国弗利尔艺术馆合作，主持发掘了山西西阴村仰韶文化遗址，从而揭开了中国现代田野考古的序幕；1929年，李济全面主持并首次独立完成了殷墟的发掘工作；正因为在殷墟发掘中做出了非凡的贡献，李济被英国皇家人类学会吸收为名誉会员。此外，李济以人类学家的眼光对待中国文明史，力主把中国历史置于世界历史背景来观察，既不赞同某些本土论者所持之狭隘地域观念，又力驳“西来说”中的种种无根据的臆测，而完全以科学实证之精神开辟了人类学派的古史研究之蹊径，一步步使中国上古史的重要阶段由传说变为信史，为中国现代科学考古学开拓了一条新的道路。

李济在殷墟发现彩陶片时留影（李光谟提供）

就李济当时的声誉而言，他作为中国代表团的文化学术顾问前往日本是恰当的，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则“是由一种追寻丢掉了的灵魂的心引导出来的决定”。所谓“丢掉了的灵魂”，指的就是“北京人”。事后有人曾怪他“放着正事不做而出去跑江湖”，显然是对他一时的误解。作为文化学术顾问，李济此次日本之行，主要执掌属于教育文化方面的事务，专门的责任是为调查战争期间日本劫去的中国的书画、古器物及一切与文化有关的物品，并与盟军总部商量要求赔偿的步骤，预备为讲和约时做一个具体的方案。这一点是教育部与外交部指定的工作，并在行前已征得盟军总部同意。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前人“未完成的重要使命”，那就是寻找、查证“北京人”。因了李济的加入和名额限制，一直在北平渴望到日本查寻“北京人”的裴文中就无法成行，寻找“北京人”的重任，又历史地落到了考古学家李济的肩上。

注释

[1]因本书写作时间较早，部分行政区划如今已发生改变，为尊重作者原意，书中部分地名以作者写作时的行政区划为准。——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