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两天,几十名日本士兵在锭者繁晴的指挥下,又对天津瑞士装卸公司总库的所有行李箱、集装箱,进行了无一遗漏的开盖搜查。令他大为失望的是,“北京人”的影子仍未出现。锭者繁晴孤注一掷,又下令将仓库每一个角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但,还是没有结果。
锭者繁晴绝望了。
在返回北平的列车上,锭者繁晴坐在息式白小姐的对面,心情沮丧,一言不发,只顾埋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浓重的烟雾掩遮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息式白觉得眼前坐着的这个著名侦探,似乎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尊被人供奉已久的泥像。这个大日本帝国一流的侦探,终于在“北京人”事件上黔驴技穷,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失败的痛苦之中。
“锭者先生,”息式白被对方艰难的处境和绝望的神情所感染,动了恻隐之心,遂以一个女人的善良和同情说道,“锭者先生,不要难过了,我看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锭者繁晴蓦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息式白,声音低沉而哀婉:“谢谢你,息式白小姐。”他把烟在车窗上按灭,吐出了一口浓重的烟雾,然后面对息式白继续说道:“息式白小姐,你认为‘北京人’有可能会在什么地方?我想听听你的……哪怕是揣测,甚至……胡思乱想也无妨。”
“这个,你早就知道,包装好的‘北京人’化石被美国海军陆战队从协和医学院拉走后,或者说‘北京人’化石从我保管的实验室被取走之后,我就再也不知道它的下落了……”
锭者繁晴摇了摇头,打断了对方无聊的套话,说:“息式白小姐,你还是谈谈这‘北京人’可能在什么地方吧。”息式白低头沉思片刻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装化石的箱子不是在美国公使馆,就是在美国海军陆战队兵营,再不就是在秦皇岛码头的某个仓库里。”
前门火车站
锭者繁晴听罢,竟一下子微笑了起来,他的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一点,轻轻说道:“息式白小姐,你的推断十分正确,我也曾这么想过。不过,据我调查,‘北京人’既不在美国公使馆,也不在美国海军陆战队兵营和秦皇岛。因为这三个地方我都做了详细、彻底的调查和搜寻。”锭者繁晴望了一下息式白那性感的嘴唇和迷人的眼睛,继续说:“假如那两个装有‘北京人’的木箱就在秦皇岛,并在我去之前已被日本皇军发现,他们是一定会转告我的,或者早就报告了北支派遣军司令部。但是,在我去之前和去之后,我们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会不会在秦皇岛港口被日军士兵用皮靴踩碎了?或者被他们随手抛进了大海?”息式白似在配合对方展开想象。
“说,继续说。”对方鼓励道。
“我是说,”息式白补充道,“假如日本士兵发现并且打开了装有‘北京人’化石的木箱,而他们缺乏古人类学这方面的常识,所以把这些宝贵的东西当成了无用的垃圾,然后……”
“息式白小姐,请你闭上你的嘴巴,不要对我们大日本皇军如此污辱,我相信我们大日本皇军是绝对不会干这种傻事的!”锭者繁晴面带怒容,显然是被息式白的话激怒了。
谈话显然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明显心烦意乱的锭者繁晴不再说话,又大口大口地抽起了香烟,息式白眼睛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列车拉着长笛驶进了北平前门车站。
被俘后的美国驻华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日军送往战俘营
锭者繁晴和息式白刚走出站口,便看到广场上挤满了被俘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官兵,而四周则是日军荷枪站立,正押送着美军向站内拥去。息式白没敢在此久留,尽管她很想弄清这群美国兵的去向,但出于安全考虑,她与锭者繁晴分手后,便找了一辆人力车,匆匆回到了协和医学院的住处。
第二天,《晨报》报道了一则消息,题目是《驻京美海军陆战队转往上海江湾战俘营,昨日已从北京前门车站登车起程》。在这条醒目的标题下,还配有大幅照片,显示出在日军的逼迫下,美国海军陆战队登车的情景。息式白这才搞清楚昨天在车站见到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去向。
就在息式白在自己的居处阅读《晨报》并替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命运担忧,准确地说是替她深深爱恋着的那个海军陆战队队员的命运担忧的时候,在西城一座华丽的别墅里,号称大日本帝国的著名侦探锭者繁晴,正在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朝着死神走去。
锭者繁晴回到住处后,既不忙着洗手吃饭,也不像以前那样马上忙着向他的上司汇报,而是端端正正地坐于桌前,慢慢静下心来,开始写一份关于寻找“北京人”经过的备忘录。
这个计划在他从天津返回北平的列车上就已想好了。从东京来北平之前,他没有想到“北京人”的搜寻会如此艰难——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也并不认为这件事算得上多么艰难,只是战争所造成的特殊环境,使这件事情变得复杂和棘手,而结果是如此地令人失望透顶。而他不得不承认,在整个搜查过程中,自己的确是没有保持住一个大侦探遇事不惊的风度,不得不像一只晕了头的苍蝇一样毫无目标地傻撞乱飞,以致如此快速地败下阵来。而这有辱大日本帝国和天皇本人赋予的重大使命的失败,对他来说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唯有一死,方能洗清他所犯下的罪过。
于是,锭者繁晴将在一夜之间断断续续写成的备忘录密封好,交给一位侍从,命他务必亲自转交给北支派遣军司令部。随后,在阳光的初照中,他脱下自己身上那套精工做成的毛料军装,换上一件黑色礼服,跪在一个低矮的漆桌旁,面对墙上洁白明亮的镜子,在胸前慢慢画了一个十字,嘴里说了几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便抓过一把日本武士军刀,慢慢对准了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正当他躺倒在血泊中等待生命结束时,意想不到的是,前来拥抱他的,并不是死神,而是他的侍从。
这个侍从当即将昏迷中的锭者繁晴送进了医院。他的性命终于保住了,但侦探生涯却从此结束了。
不久,锭者繁晴被送回了日本。他很快便被关押了起来,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才恢复自由。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在盟军缴获的日军情报资料中,有人发现了锭者繁晴死前书写的那份关于搜寻“北京人”的备忘录,从而引起圈内人士的极大兴趣。至于他在这份鲜为人知的密文中到底对“北京人”的下落记下了什么,埋下了什么谜底,始终无人知晓。
当然,对锭者繁晴的天津之行,也有传闻说,他找到了“北京人”并做了转移。而对他自杀未遂一事,则另有说法:因有人想从他的手上得到“北京人”,所以他不是自杀,而是被迫自杀。
于是,关于“北京人”下落的问题,再度引起了新一轮世界性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