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东亚科学界,选择安特生出面安排皇太子的活动是极其自然和恰当的。
安特生接信后,立刻由北京动身前往日本东京迎接。在离开中国之前,他对皇太子在中国的活动也预先做了安排。他深知这位皇太子的才学和嗜好,如果让皇太子在中国接触有关考古和艺术研究领域的人与物,将会有特殊的意义。他还相信安排包括其他科学领域在内的一个科研会议,北京的中外学者可能会借此机会宣布一些尚未公开的科研成果。那么,在这个会议上,安特生本人也可以借机公布自己的考察研究成果而出出风头——这是件“一箭多雕”“一石多鸟”的大好事。
安特生迅速给乌普萨拉大学研究所的维曼教授写信,向他索求关于自己在中国发掘化石的有关资料。前面已经提及,安特生在中国发现发掘的古生物化石,不是留在中国,而是运往瑞典供维曼教授研究。他与维曼的合作是令人愉快的,只是安特生没有想到,对方传来的研究报告竟让他目瞪口呆。
1926年10月18日,《晨报》登载瑞典皇储抵京的消息
1926年10月17日,瑞典皇太子偕太子妃在安特生等人的陪同下,从日本来到北京。
安特生一回到工作室,就见到了维曼教授寄来的研究报告,内容包括在河南、山东发现的恐龙以及一些很奇特的长颈鹿和三趾马等化石的重要研究成果。最令安特生感到震惊的,是师丹斯基在周口店关于两颗人类牙齿的发现,维曼教授将这远古人类祖先牙齿的幻灯片和研究成果一同寄来。
安特生对周口店存在早期人类的神奇梦想终于成为现实。
10月22日下午2时,以中国科学界人士为东道主的欢迎大会在北京协和医学院礼堂举行,出席大会的有来自北京和天津的中外学者和知名人士。继丁文江之后继任的中国地质调查所所长翁文灏在会上致欢迎词,皇太子接着致答谢词。第一位做学术报告的是中国著名的政治活动家和学者梁启超,他做了题为《中国考古学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长篇报告。就当时梁启超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学术声誉,他在这样的场合第一个演讲是理所当然的。
1926年瑞典王储参观位于故宫内的北京古物研究所时,在武英殿前留影(故宫博物院提供)
继梁启超之后,在华的法国古生物学家德日进报告他和法国博物学家桑志华在鄂尔多斯高原考察的收获。德日进是应天津北疆博物馆(现天津自然博物馆)创始人桑志华神父的邀请来到东亚进行工作的。世所公认,法国科学家对人类远古的研究和探索极具科学的前瞻性,在近一个世纪中,法国考古界在世界上一直处于主导地位,而德日进和桑志华两位神父在中国的考察成就早被世界所熟知,欢迎皇太子的盛会当然应该有法国人参加并做演讲。
维曼教授研究室所绘古代周口店犀牛颌骨
由安特生做报告的时候终于到来了,他是作为压台人物最后一个登场的。
安特生先是代表维曼教授介绍了在乌普萨拉大学关于古生物研究的最新成果,接下来做了题为《亚洲的第三纪人类——周口店的发现》的长篇报告:
……周口店动物群可能是上新世的。师丹斯基博士亦持有同样的看法。不过根据研究,这个遗址的层位可能是早更新世的。不管它是属于第三纪晚期还是第四纪早期,有一个明显的事实不会改变:具有完整而确实的地质资料的古老的人类化石,已经在亚洲大陆的喜马拉雅山以北首次发现。因此,早期人类曾在亚洲东部存在这一事实,现在已经不再是一种猜测了。
维曼教授与他根据周口店发掘遗物复原的恐龙残骸(引自《黄土地的儿女》)
…………
现在比较清楚,在第三纪末或第四纪初,亚洲东部确实存在人类或与人类关系十分密切的类人猿。这一点在史前人类学领域里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也有猿人生活在爪哇,曙人生活在英国的皮尔唐[1],海德堡人生活在德国的茅厄尔。这些种类实际上是同时代的。它们从中亚高原各自向东、向东南和向西迁移了同样远,并到达它们后来居住的地区。中亚高原的某个地方看来非常可能和上述种类的共同分化中心恰好是吻合的。所以,周口店的发现给人类起源于中亚的假说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在一连串链条中又增加了重要一环。
安特生的报告使几乎所有的与会者都蒙了,因为在亚洲大陆上从未发现过年代如此久远的人类化石,在这个板块上哪怕是一丁点关于人类化石的消息,都会使人感到震惊。
论文演讲完毕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内,台下仍然没有丝毫的反应。安特生知道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的局面,是因为这个消息的震撼太强大了,哪怕是极有预见的科学家,面对这个消息所产生的冲击波也无法立即适应。
安特生顾不得听取众人的反响,他相信他们会清醒并由此对自己这一伟大的划时代发现投以敬慕之情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使大家尽快相信这是事实而不是梦幻。于是,他开始放映这两颗人类牙齿的幻灯片并向台下听众做讲解。
左下第一臼齿对比图:a。10岁的中国小孩;b。中国猿人;c。青年黑猩猩(引自《黄土地的儿女》)
安特生的心机没有白费,一切都如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和自然。幻灯片刚一放完,全场一片沸腾……
经与会的美国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时在北京大学地质系任教并兼任中国地质调查所首席古生物学家、中外科学家公认的学术团体领袖葛利普教授提议,这一人类种属被称为“北京人”。
《晨报》报道
随后几天,中外新闻媒体纷纷报道了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10月24日,《晨报》以《周口店发见之最古人类牙齿》为题,在显著位置做了如下报道:
安氏发表其重要科学的发现,位于北京二十五英里[2]地内,曾掘得人类之牙齿一枚,已变成化石。此乃世界前古之人类的化石,不仅其年代久远,关系重要,即此足证北亚洲实为人种之发源地云云。此篇论文,系在前晚欢迎瑞典皇储席上发表。北大生物学教授格拉普氏(葛利普),叙述安氏发见人齿化石之始末,及其意义之重要,各述之如次:
最早发现的三颗“北京人”牙齿化石,现收藏于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古生物研究所(引自《北京原人》,黄慰文著,浙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
人种之发源,系在亚洲,久已成为定论。渐次移植欧洲,而足以证实此假定者,即在爪哇曾发见猿人,而猿人似非人类之直接始初,不过后来人类特别分支之一种代表而已。此类人散布于爪哇等地,近三年来渐注重亚洲之发现,最初由嘉丁氏及李申特氏发见原人石器,证明大中国(即亚洲)已有石器时代人类之存在。嗣中央亚细亚考古队在蒙古发见极多之上古石器时代之器具,由此证明北欧洲北美洲处于冰川时代,而中亚地方,人类已广为分布,而此时之南欧洲,已有上古之人类,环居于地中海沿岸,石器及骨,均可采寻。惟在中国虽已发现石器,但无骨骸可考,仅德国古生物学家施罗士尔散(施洛塞尔),于1903年在北京药店,购得人齿一枚,或即第三纪时代之物。但其来源无徵。若与今日安氏在北京附近所发见之人齿,其价值年代之久远,不可同义而语,而开科学之新纪元。……而此种发见之所以重要者,即在人类残骨留存年代之久远,殊令人可惊。即就慎重之估计,其年代当在五十万年以上,亦有推算近一百万年者。总之其为最古人类之残屑,毫无疑义。又该科学家等已正式公布此种古人迹之发现,将定名为“北京人”,并称此种极珍贵之“北京人”,已与世界最古之其他二原人遗迹,即“皮特当人”与“黑德令人”[3]将并陈列于欧陆之远古博物院内,以供世界考古学家之研究。又谓此种发现公布后,举世人类将对于北京及中国人种发生新趣味云云。
“北京人”横空出世,把安特生的事业推上了辉煌的顶峰,并使他的名字在科学历史史册中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一席之地。安特生盛名的光环使他同时代的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都黯然失色。瑞典民族良好的形象给安特生提供了成功的机遇,安特生不负众望,他的巨大成功又为瑞典民族涂上了一层耀眼的色彩。
接下来,便是一个举世闻名的世界性科学发掘计划,这个计划使一切致力于东亚特别是中国考察的科学家,都以无上崇敬和羡慕之情向周口店集结而来。哪怕稍有一点科学考察知识的人都有预感,安特生的发现,只不过刚刚揭开远古人类帷幕的一角,在它的后边将会有更加辉煌迷人的风景。
注释
[1]后经科学家研究是伪造的。
[2]英制中的长度单位。1英里=1。609千米。——编者注
[3]“皮特当人”与“黑德令人”,今译作“皮尔唐人”与“海德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