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猛地睁开眼睛。
那种感觉瞬间消失了——废墟、怪兽、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把扯掉电源线的投影仪一样从脑海里熄灭。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十平米隔间里,黑暗和寂静把他裹得紧紧的。窗外依然是模糊的月光和更远处探照灯缓慢扫过的光柱。
但他的心臟在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刚才那一切——如果是真的——是他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到现在,感知范围最远、最清晰的一次。他能感觉到几百米外一只怪兽的呼吸。这已经不是“直觉”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復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那种很窄的铁框推窗,玻璃上有一层擦不掉的灰垢。透过这层灰垢,他能看到旧城区废墟的轮廓,和探照灯在废墟边缘扫出的光带。
光带正常地移动著。没有警报。没有枪声。外围防线上值班的哨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林辰盯著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去荒野区。
不是等准武者的批文下来,不是等军部给他安排任务。是明天。他需要確认刚才那种感知是不是真的——如果是,他需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而確认这件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去一个有怪兽的地方。
这个决定如果被赵教官知道,一顿罚跑是跑不掉的。准武者在没有正式身份和带队老手的情况下擅自进入荒野区,往轻了说是违反纪律,往重了说是找死。但林辰等不了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开始做体能恢復训练——一套基础的等长收缩练习,不需要器材,靠肌肉的静力对抗来加速乳酸的代谢。今天擂台上的裸绞榨乾了他手臂的力量,到现在两条前臂还在隱隱发酸。他把双手握拳,用力攥紧,保持五秒,鬆开,再攥紧,重复。
一边练,一边思考。
罗峰。张昊。基因觉醒。准武者排名第四。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反覆排列组合,拼出一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他很强,但不是最强的那一个。江南基地市只是一座基地市,在整个华夏国还有几十座这样的城市,更不用说整个世界。而在地球之外,他知道还有更大的舞台——虽然那些信息只是训练营理论课上零星提到的只言片语,但足够让他明白,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连起点都算不上。
他在黑暗中攥紧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他需要它。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林辰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习惯。凌晨的气温是一天中最低的,隔间的墙壁摸上去像冰块,呼出的气在黑暗里化成一小团白雾。林辰套上训练服,又在外层加了一件旧的战术背心——这件背心是母亲用父亲生前的旧军装改的,里面的夹层拆掉了,做成了轻便的款,但面料本身是军用防割布,有一定的防护作用。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一把军刺,刃长二十公分,是赵教官去年私下塞给他的,据说是赵铁山本人在大涅槃战爭期间用过的;一卷止血带;一小瓶消毒酒精;两块压缩饼乾;一个军用水壶。全部塞进战术背包里,拎起来掂了掂,大概七八斤,可以接受。
背包的最底层,压著一个防水的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一张手绘地图——江南基地市外围荒野区的简易地形图,比例尺大概一比五万,铅笔画的,很多地方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这是王虎他爹留下的东西,王虎送给了林辰。地图上用红圈標出了几个危险区域——d级兽將的活动范围,c级怪兽的疑似领地,以及一片打了叉的绝对禁区。
林辰要去的地方在红圈之外,但也只是勉强在圈外——旧城区废墟的边缘地带,叫做“东郊工业园”。那一带是扬州保卫战之前江南市的工业园区,工厂、仓库、物流中心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涅槃之后被怪兽占据,因为地形复杂、掩体多,经常有低级怪兽在里面筑巢。d级怪兽偶尔出没,但c级以上的大型兽將通常不会靠近——工业园区的建筑太密集,体型太大的怪兽在里面转不开。
他需要的是有怪兽、但不太危险的地方。东郊工业园刚好合適。
推开门之前,林辰犹豫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那扇门关著,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母亲还在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去城外跑步,中午回来。他把纸条塞在母亲房间门缝里,然后轻轻推开大门,走进了凌晨的黑暗。
基地市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在凌晨五点的寒风里孤零零地亮著,灯光照在冻硬的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薄霜。远处的天际线刚刚露出一丝灰白——不是日出,是日出之前的微弱天光。月亮已经沉下去了,天空中的薄雾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掛在那里像是谁隨手撒了一把碎玻璃。
林辰沿著主街往西走。过了军事禁区的岗哨,站岗的哨兵认识他,打了个哈欠说了句“这么早就出去跑啊”,林辰点了点头没多说——就进入了旧城区的边缘。
路从这里开始变了。
基地市內部的道路虽然粗糙,但好歹是平整的水泥路面。一过军事禁区,脚下就变成了被炸烂的柏油路,坑坑洼洼,裂缝里长著枯黄的野草。
路两边是被废弃的民房和商铺,窗户全碎了,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板上用喷漆刷著大涅槃时期的疏散標记——红色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但还勉强能看出“已疏散”“危险”之类的字样。
空气的味道也变了。基地市內部的空气虽然不好,但至少是人间的味道——油烟、中药、劣质燃煤、消毒水,是活人的气味。而旧城区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更原始的气息——腐败的植物、乾燥的尘土,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膻。不是腐烂的肉的那种腥臭,而是活的、流动著的、属於某只大型猎食者的体味。
林辰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里面混著几粒深褐色的颗粒——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人还是兽的,时间太久,已经完全风化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那种味道就越浓。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更具体的气味——某处积水坑里的死水散发出的腐臭,被撕碎的兽皮晒乾后发硬发臭的腥味,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的刺鼻气味。林辰的脚步放慢了,他的眼睛不断扫视著前方的每一处掩体、每一个窗口、每一堆废墟后面的阴影。
荒野区的第一条规则:任何你看不到的地方,都可能藏著要你命的东西。
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工业园区的边缘。这里比他想像中更加荒凉——厂房的钢结构骨架锈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的巨型恐龙化石。空地上停著几辆废弃的卡车,轮胎早就烂光了,只剩轮轂,车斗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一栋厂房的墙面上掛著一条斑驳的横幅,布料已经烂得看不出原色,但上面“安全生產”四个大字还隱约可辨。
林辰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厂房外墙作为掩体,背靠著墙蹲下来,开始调整呼吸。
他在等待。
等待那种感觉出现。
四周很安静。不是绝对的安静——风穿过废墟时发出呜呜的响声,枯草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远处某个地方有金属片被风吹动的咣当声。但没有怪兽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