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肃沉声:“师父难道是听错了?死的可正是钱家大公子钱铜,被人斩了首。”
风,瀟瀟。
从暮色中来,到暮色中去。
天地间一片昏黄。
姚內景蒲扇不停,话语平淡不兴:“外人眼里,他是钱家大公子,钱家眼里,这是颗瘤子。常年赌钱,让赌坊把帐单送到钱贵扈面前要钱。娘是东瀛人,三年前就病死了,才三十六岁。沪海女人千千万,他又非看上了小妈,搞大了小妈的肚子。”
“气得钱贵扈把他那怀孕四个月、显了孕相的姨太太直接让人放在磨盘上,活活碾死了。”
冯肃插嘴:“今天早上的《新事时报》上,还说坦直书院赠给了钱家一副对联。”
姚內景一笑:“武继千秋存正气,德昭一脉守清风。”
冯肃感慨:“这坦直书院岂不是在睁眼说瞎话?”
蒲扇往他头上一打,削了冯肃头皮一下:“浅了,这对联,是送给钱家这副招牌,是送给钱家那块十全老人赐的匾的,又不是送给钱家这窝人的。”
冯肃环顾。
院中,无人,只有一师一徒。
那些內门,早散了,在偌大的正梁武馆里遵姚內景师嘱、有眼力见地嬉戏玩闹去了。
冯肃:“师父,你可是钱家武馆的武师……”
姚內景睁眼,坐起身:“我怎么这么敢说?我能活到八十九岁,靠得就是有话直说,不虚偽,这样,才能养浩然正气。”
冯肃抚掌大笑:“非也,我只知道师父你背景也不一般,因为换作別人这样,坟头草快有总统府前的石狮子高了。”
姚內景也冷冷一笑:“彼此彼此,好了,你问我问得够多了,该我问你了。”
冯肃点头。
“进正梁武馆什么目的?”老人问。
“拜师学艺。”
“拜师学艺什么目的?”
“驱除韃虏,杀尽洋人。”
姚內景“哦”了一声:“八个字说得怪响亮,那你驱除韃虏,杀尽洋人又是什么目的?”
老人蒲扇停了:“还这世间一个清明?”
冯肃一时也顿住了。
老武师扇扇蒲扇:“我能活到八十九,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知道这世间一切都脱不开『人性二字。”
“你信吗?”
冯肃点点头。
老武师又躺回躺椅上,摇著蒲扇:“今晚,就会有钱家女眷推你房门,別插栓。我赌,是六小姐。”
冯肃乾脆:“那我今晚就不回寢房了,我要继续在这院里练武!”
一蒲扇打来:“別想在我院子里干齷齪事!钱家女人吃不到嘴,就会一直拱著嘴找,寢房没人,自然来我武院!”
冯肃:“钱家真烂。”
老武师:“都烂,都烂,你以为南堂兰湘武馆背后的宣家就好得到哪去?”
冯肃挪开石头,直接躺在了石板砖地上。
视线里。
暮靄,云霞,浸泡在残照里染得血红。
“听黄包车夫说,租界里的洋人武师,西法洋国的,叫皮埃尔,已经连续三十九场不败了。”冯肃讲。
姚內景不摇蒲扇了,似要睡著:“老的老了,小的废了,让一个洋人贏三百九十场也不足奇。怎么,你要去断他连胜?被打死了,別说是我的徒弟。”
冯肃折了根狗尾草,叼在嘴里:“我家主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