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寒,浇人身上发粘。
沪海,胰脂码头。
一个枯瘦嘶咳的青年正艰难扛起甲板上的货,大口钝息著走上码头。
一个男人叫住了他:“陈远,下午不用来了。”
男人背后,站著一个高出陈远半头,宽肩敦实的男人。
陈远咳嗽著:“张管事,我这份差事,是胡爷安排的,你不能辞我。”
管事张逢冷脸:“就是胡爷辞的你!”
他从口袋里,抓出两枚一角小洋,仍陈远面前。
陈远凝视雨水里的两枚小洋:“张逢,我日薪六角小洋,半日,可是三角。”
张逢一口唾沫啐在两角钱上:“穷死癆鬼,给你两块干屎你也得伸脖子咽,给老子滚!”
张逢身后的高大男人走上前,俯身,捡起两角小洋,用袖子一擦,递给陈远:
“陈远兄弟,我叫冯肃。顶了你的活,甚是抱歉。”
张逢扯了一把冯肃:“別凑癆鬼这般近,埋汰!”
陈远收起两角小洋,大步离开胰脂码头。
汽笛声响,一艘印著东瀛国旗的邮船在胰脂码头不远处驶过,船身印有“平安丸”號,观光甲板上站满身段丰腴的和服艷女,和梳著油分头的西装青年。
平安丸號邮船沿胰脂码头驶过,朝著客用码头“虹港”驶去。
而陈远,搓著身上雨浸透的薄粗布衫,嘶咳著朝狭窄、阴湿、酒臭、汗腥、粪沤的广民胡同里挤去。
他刚挤进胡同,后头快步跟上两个黑褂男人。
“死癆鬼,走儂娘个屁!”其中嘴角一颗痣的男人,一把將快步走著的陈远推向脏腻的砖墙。
另一精瘦男人抽出一把匕首,拇指拨弄尖刃。
胡爷的人……陈远一目了然。
原身在胡爷这里,贷了二十块大洋,买了一份码头力工的工作,月薪十八块大洋,日薪六角小洋。
四个月还清,连本带利共还四十二块,日还三角半,七日一收。
可三天前,胡爷突然涨利,日还四角,四个月连本带利涨至四十八块。原身据理力爭,遭码头管事张逢带人一通打,还砸了家。
愤懣攻心,呕血而死,才让陈远穿越来此。
眼下,又是胡爷的人来催债了。
匕首抵住陈远喉头:“胡爷让你日还四角,你討价还价。现在,力工你也別做了,债照还。不然抄了你的家,弄死你,把你姐卖咸肉楼子里让她伺候黑洋鬼子去!”
嘴角有痣的男人猥琐笑著:“你姐那身段,黑洋鬼子还不得像公驴一样!”
陈远面色冰冷:“这些钱,是两位的烟钱。债,还是七日一结,明天我付上。”
两角钱,二人一人一角。
此时是清帝退位第五年,沪海城烟价平稳。大前门五分一包,小囡牌四分,进口洋菸三炮台一角一包,绞盘牌一角五。
匕首挪开,那人拍拍陈远肩头:“赤佬,算你有心,虽说我俩一人一角,抽不上最好的绞盘,念你刚丟了生计,一角就一角。”
二人甩袖离去。
雨,越下越大。
可,不管雨下多大,陈远的目光都洞穿雨幕,死死凝视二人。
通过二人,还看到了张逢,胡爷胡亮保。
那是凝视死人的眼神。
广民胡同336號,这已是胡同尾。胡同南头接胰脂码头,北头是大宽路,通沪海中心地带的。
“我姐在平安丸號上呢,刚从东瀛留学回来,你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