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秦家兄弟五人放下手头的事务,专心陪着姥姥游览京都。第一天去了故宫。午门的朱红城墙在冬末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厚重,苏提雅走在汉白玉雕砌的金水桥上,秦冠屿在旁边指着太和殿的屋脊兽给她讲解,什么“骑凤仙人”、什么“龙凤狮子”,说得绘声绘色,逗得苏提雅直笑。“冠屿这孩子,一张嘴就能说书。”苏提雅笑道。秦冠屿挤眉弄眼:“姥姥,我这叫寓教于乐。您要是爱听,我还能把每个皇帝的故事给您讲一遍。”“行了行了,”秦承璋无奈地笑着打断他,“姥姥大老远来,是听你说书的?”第二天去了怡园。昆明湖的冰面已经开始消融,远远能看见十七孔桥横卧水上。秦耀辰扶着苏提雅走在长廊里,给她讲每一幅彩绘的故事,从西游记到水浒传,从红楼梦到白蛇传,竟没有他不知道的。苏提雅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走到排云殿前,她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几个孩子——秦承璋和秦弘渊并肩走着,两人都是沉稳的性子,说话不多,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秦寒星走在最后,正仰头看着佛香阁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经历过世事的样子。第三天去了长城。秦弘渊担心姥姥年纪大了爬不动,建议坐缆车上去。苏提雅却摆摆手,笑道:“来都来了,不亲自爬两步,算什么来过长城?”她果然扶着城墙一步步往上走,五兄弟跟在旁边,秦耀辰和秦冠屿一左一右护着,秦承璋在后面,秦弘渊在前面探路,秦寒星则抱着姥姥的外套和水,亦步亦趋。爬到一半,苏提雅停下歇息,看着蜿蜒的长城和远处苍茫的山峦,又看看身边的五个孩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多好的五个孩子。”她轻声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秦冠屿凑过来:“姥姥您说什么?”苏提雅笑着摇摇头,继续往上走。第四天去了天坛。祈年殿的蓝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苏提雅站在殿前,仰头看了很久。秦寒星站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寒星。”苏提雅忽然叫他。秦寒星转头:“姥姥?”苏提雅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座蓝色的建筑上,声音很轻:“你妈妈最喜欢蓝色。她小时候,我给她做了一条蓝色的裙子,她穿着在花园里跑,像一只蝴蝶。”秦寒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静静地站着。苏提雅收回目光,转头看他,笑了笑:“走吧,去看看回音壁。”第五天去了北海。白塔倒映在尚未完全解冻的水面上,远处有孩子在滑冰。秦家五兄弟陪着姥姥沿着湖边慢慢走,秦冠屿一路讲着笑话,秦耀辰偶尔接两句,秦承璋和秦弘渊相视而笑,秦寒星跟在姥姥身边,听她讲起年轻时和姐妹们在北海划船的故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苏提雅停下脚步。她看着远处的白塔,又看看身边的五个孩子,终于忍不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阿诗娜,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有风能听见,“保佑他们五个,平安顺遂。”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和衣角。她闭着眼睛,脸上是虔诚而安详的神情。五兄弟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等候。秦冠屿正给秦寒星讲着什么,手舞足蹈的,秦寒星被他逗得露出小虎牙。秦耀辰靠在柱子上看手机,秦承璋和秦弘渊并肩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五个年轻人,各有各的风采,却都是一样的挺拔俊秀。苏提雅睁开眼睛,看着那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晚上,苏提雅乘车前往秦家老宅。老宅位于什刹海边上,是座三进的四合院,朱门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秦世襄早已在门口等候,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虽已年过七旬,却依旧身板挺直,气度不凡。车停在门口,秦世襄亲自上前拉开车门。“秦老哥,多少年不见了。”苏提雅下车,笑着伸出手。秦世襄握住她的手,也是笑:“快二十年了。”提起女儿和女婿,苏提雅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掩饰过去:“那时候他们都还在。”她顿了顿,抬头看看老宅的院墙,“这宅子,还是这么气势恢宏。”“进来看看吧。”秦世襄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宅这些年修过几次,但格局没变。我陪你逛逛,这夜景也不错。”两人并肩走进院子。院中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是那种温暖的橘黄色,洒在青砖地面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影壁上的砖雕在灯光下显出古朴的纹样,绕过影壁,垂花门内传来细微的水声,是鱼缸里的锦鲤在游动。“这垂花门还是原来的样子。”苏提雅驻足看着。,!“嗯,当年阿朗和阿诗娜结婚时,就在这道门前面拍的全家福。”秦世襄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出几分往事沉甸甸的分量。苏提雅点点头,没有接话。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正房是典型的清代建筑,前出廊后出厦,廊柱上的油漆还是朱红色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随风轻轻摇曳。“好。”苏提雅忽然说。秦世襄看向她。苏提雅笑道:“我倒是想听京都的戏曲了。这廊下挂灯的样子,让我想起从前在戏园子里听戏的光景。”秦世襄也笑了:“您要是白天来,我能给您安排。什刹海那边有个老戏楼,现在还唱着呢,都是老班子。白天有太阳,坐在廊下听戏,喝着茶,那才叫享受。”“好的。”苏提雅点头,“那就白天来。”两人在院中逛了一圈,进了餐厅。餐厅设在东厢房,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菜肴。秦家的几个孩子都在,见姥姥和爷爷进来,纷纷起身。秦寒星站在最边上,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恍惚。“都坐吧。”秦世襄示意孩子们落座,亲自给苏提雅拉开椅子,“这是按老京都口味做的宫廷菜,您尝尝。”苏提雅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有红烧肘子、黄焖鱼翅、爆炒羊肉,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好好,看着就好吃。”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细细品味,“嗯,就是这个味儿。当年我和阿诗娜她爸来京都,吃过一次,就惦记上了。”秦世襄笑着给她倒酒:“那就多吃点。这些孩子平时都忙,难得聚这么齐。今天沾您的光,我也能跟孩子们一起吃顿饭。”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秦冠屿又开始讲笑话,逗得秦耀辰直乐,秦承璋和秦弘渊偶尔插两句嘴,秦寒星低头吃饭,却被苏提雅不停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姥姥,够了够了。”秦寒星小声说。“够什么够,你看看你瘦的。”苏提雅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多吃点,长点肉,婚礼上才精神。”秦世襄看着这一幕,眼里有笑意,也有几分感慨。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说起婚礼,我倒是想起阿朗和阿诗娜那次了。”苏提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筷子。“那次婚礼,办得可真大。”秦世襄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画面,“t国皇宫办的,京都这边去了好几百人。阿朗穿着西装,阿诗娜穿着泰式婚纱,两个人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行礼,我坐在下面看着,心想,这是多好的一对。”苏提雅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她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哑:“阿朗那孩子,是我见过最有才华、最高贵气质的年轻人。他站在一群王室成员中间,比谁都耀眼。阿诗娜嫁给他那天,笑得像朵花一样,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高兴过。”“天妒英才。”秦世襄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和阿诗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惜……”话没说完,但两个老人都知道那没说出口的是什么。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连秦冠屿都不说话了。秦承璋看了看大家,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爷爷,姥姥,五弟也快结婚了。爸妈他们在天上知道,一定很高兴。”苏提雅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的哀伤被笑意冲淡了几分:“可不!阿诗娜要是知道她的小儿子要结婚了,不知道多开心。”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举起酒杯,对着秦世襄笑道:“秦老哥,快吃,菜都凉了。”秦世襄也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好好,吃菜,吃菜。”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秦冠屿又开始讲笑话,秦耀辰开始和秦弘渊讨论起婚礼的细节,秦承璋给秦寒星使了个眼色,秦寒星会意,端起茶杯走到苏提雅身边,恭恭敬敬地说:“姥姥,我以茶代酒,敬您。”苏提雅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家常衣服、眉眼间却隐约有女儿影子的少年,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她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好孩子,姥姥盼着看你穿新郎装的样子。”窗外,老宅的灯火温暖地亮着。那是春天即将到来的声音。秦寒星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叫“家”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得真实起来。:()孤星照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