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一句声音很小,思琪突然觉得身体发冷,说也奇怪,两个朝夕相处的人,原本觉得很亲近的人,也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得遥远。
吴雪给她盛了最后一碗汤,端给她的时候,溅出来两滴白色的面汤,在改过漆的桌面上格外扎眼。
“我最近……确实状态不太好,我想一个人呆一呆。”
思琪迷茫地看着她,下意识地说:“那应该是我去外面住。”
吴雪摇头,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背:“不是的,你住车里方便,而且你在这里我也会安心。”
思琪埋着头喝汤,面汤还是暖的,她的手脚却冰冷起来。
不对的,她应该很习惯离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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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秋雨连绵的时候,也是一顿热饭。
陈思琪在家里的最后一天。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打包好行囊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用热水泡了中午的剩饭,一勺猪油,一点酱油,吃起来也是热腾腾的,后爸从冰箱里拿出来半碗酱瓜,三个人就这么吃起来,妈妈潦草地把饭几口吞下,就急切地腾出手来回消息。
“这只基金很猛的,别人我都不会告诉他……”
陈思琪只需要用余光瞄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的群聊消息,虽然她用直觉就觉得像骗子,但是她自己也只是学不下去被退学的问题小孩,妈妈乐此不疲,她多说一句,恐怕就会被骂了。
她习惯了讨妈妈欢心,这会让她感到安全。
那碗泡饭的味道她到现在也记得,米粒很硬,即使泡了水也硬,粗粝地在她的舌头上游动,和着酱瓜的咸一起滑进她的胃里。
因为把泡饭的滋味记得十分清楚,妈妈的脸、妈妈对她讲的话、出门时的场景已经全都不记得了。
她对家的印象,就是一碗泡饭。
十六岁的陈思琪就这样离开了家。
其实她也很想最后留在她脑子里的是妈妈抱她的场景,温柔的妈妈心疼地抱住自己就要出门闯荡的女儿,为她的未来祝福,这样那个场景就可以一直留在她脑海里,让她寒冷的时候可以想起来取暖。
但是妈妈对她的银行卡和身份证更有兴趣,她知道,到成年的那一天,她会对妈妈更有用。
无所谓啦,给她咯。
陈思琪真的对钱不在意,她离家时太小,所谓物欲也不过是吃几顿好饭、买几件衣服,也不想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后来做了游戏主播,因为是未成年人,用了妈妈的身份信息注册,她便时不时收到催债的短信和电话。
那就还吧,又能怎么样呢,让她签什么字她就签,让她上传什么证件就上传。
没有什么苦或者不苦的概念,也许有一些不满,但是她不愿意去咀嚼苦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多咀嚼一点遇到吴雪之后住在小小房车里的日子,咀嚼在房车营地安稳幸福的日子,即使只是寻常的三餐、满地的落叶。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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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雪很快收拾了几件衣服去店里了,她做起事来很有韧劲,思琪毫不怀疑她很快就能升成主管,最后变成主理人。
然而这股韧劲在跟宋宋拉扯的那些时间里却变成了一种焦虑的执拗。
其实本身就是同一件事不是吗。
思琪现在一个人住在车里。
值得安慰的是,她居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过。早晨推窗的时候,桂花香依然浓烈,她给自己煮东西吃。房车少了一个人显得空旷了许多,她慢慢地吃牛奶泡面包,看着工作群里的通知,今晚有一次“新星大会”,表格里她的数据垫底,需要在会上做检讨
平静地把眼神从手机上挪开,在被她折叠的免打扰对话框里,有一条新加好友的信息。
她不想点开看,那个红点却一直折磨着她,对话框的句子每一刻都在变,她看着那接踵而至的消息,在心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姐姐。
她那个幸福的姐姐。
说来也怪,按理说万家灯火都偏小儿,她是小女儿,应该受宠才对,只是太过不巧,她出生的时候正是妈妈和爸爸关系最差最僵的时候,她像是一件不详的礼物,在妈妈最厌恶这个世界的时候来到了她的世界。
姐姐却不同,她是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中出生的,即使后来婚姻破裂,她也是妈妈曾经幸福过的证明。
对这件事,宋宋曾经刻薄而直白地评价:“你爸妈都闹得那么难看了,怎么还一起睡觉还不知道避孕啊。”
吴雪惊骇地看宋宋,这话太糙了,陈思琪却苦笑起来:“不知道……我妈后来跟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拖油瓶,他可以找到比我后爸好一百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