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电视上那么美丽的妈妈,那么光彩夺目的妈妈,无助地抱着跑过来的小宋宋:“你爸爸不回来吃饭了,他不回来吃饭了!”
妈妈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落在宋宋耳朵里像在演电视剧念台词一般,她没忍住想笑,却被妈妈悲伤的力度压住了,让她说不出那句话:“不回来吃就不回来吧,爸爸是大人,?”
“妈妈,你得吃饭呀。”小宋宋把脑袋抵在妈妈的肩膀上,“爸爸不回来吃,我们俩吃,我想吃好吃的红烧鱼。”
妈妈的头发丝被眼泪黏在了脸上,好不容易停下了哭泣,侧过脸来,是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呀,你什么都还不懂……”
宋宋并不讨厌母亲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因为每每这种时候,母亲都会擦一把眼泪,努力打起精神起身,整理好自己的妆容,带着宋宋开车出去吃。
出门选择的饭店是随机的,有时候会上
一些稀奇古怪的私房菜,在家里不容易吃到。比如放了很多番茄丁红烧的罗非鱼,比如山姜榄煮的鲫鱼,比如芋苗炖得酥烂的鸭子……宋宋捧着餐盘大口大口地吃,店家送来双人分享的餐具,妈妈虽然神情寥落,被宋宋的好胃口感染,也多少会吃一点。
这是宋宋最庆幸的一点,母亲哭归哭,从来不会真的做一大桌花红柳绿的饭菜等一个不回家吃饭的父亲,难过嘛,就流一阵眼泪,哭够了就带自己的女儿出去吃好的。
“张姨做饭不好吃,为什么不另找一个?”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叹气:“你还小,不用管这些。”
但小孩子最是敏感的,接触的信息又多又杂,未必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小公主”的生活?这就是小公主的妈妈的生活?
不知道妈妈还是个“小公主”的时候,对未来有过怎样的幻想。
不过宋宋已经知道了,妈妈没有当过小公主,电视台的同事戏谑地称她为“穷山沟里飞出来的凤凰”,这当然有恭维的成分,但潜台词也很明白了,“没有你老公的帮助,你什么也不是。”
是的,妈妈是“上嫁”。
一个被送养的女孩,只读到初中就出来端盘子了,居然能被父亲看中,从此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被安排进了电视台上班,谁能不说这是“好命”呢。
但是长大一些之后,宋宋隐约发现,大母亲一轮的父亲之所以带她回家,不是什么“真爱无敌”,也不只是“见色起意”,不过是因为无依无靠的女人更“听话”。
父亲年纪大了——孩子是需要试管一次又一次的,在家中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外面是值得展示的“摆件”。为了那份体面的工作,妈妈苦练普通话和形体,后来为了上镜还微调了脸,光双眼皮就改了三次——小宋宋也不得不为后遗症吃痛在家的妈妈冰敷,尽管眼周已经过敏得厉害,妈妈还是很高兴:“宋宋,你看我是不是像二十多岁?”
宋宋轻轻帮妈妈调整脸上的敷料,她无法回答,只是微笑着应声:“你漂亮着呢。”
漂亮——漂亮。妈妈因为漂亮得到了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但是又被这个执念拖着不断耗尽自己的力气。人必然会老,而对于永葆青春的执念很多时候是源自强烈的不安。爸爸只是不回来吃饭吗?妈妈仅仅是哭抓不住爸爸的心吗?
高中宋宋进了国际学校,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些厌倦家里的气氛,周末宁愿窝在宿舍里看剧发呆也不回家。那阵子宫斗剧流行,她本来没有兴趣,架不住舍友拉着她一起看,也逐渐觉得有些趣味,特别是,她注意到楼上的学姐也时常到她们宿舍来一起看电视聊天。
学姐叫宣染,妈妈来这边做生意,她也跟着转学过来。轻轻灵灵一个人,说话声音很甜,但很有自己性格。宋宋有时候会特意多看几集剧找话题,正好送进宫的后妃与人私通被人抓住把柄的剧情,紧张的背景音乐里,宋宋皱了皱眉:
“这也太大胆了,做事不过脑子的吗?”
舍友点头:“皇上对她挺好的,她也不想想她对皇上不忠她家人会被怎么报复,这个角色真不讨喜。”
宣染突然大笑起来,宋宋悚然地回眸,就看到她非常认真地注视着舍友:
“她连人权都没有,谈什么忠诚?”
“人权?”舍友被盯得有点不舒服,“学姐你太夸张了吧,看个电视还这么较真。”
说罢,三个人似乎都有些尴尬,舍友抽身从床上下去了,留下宣染与宋宋面对面,宋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得很对啊!”
宣染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来:“是吗?”
那个周末的晚上宋宋便执意签了请假条离校,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但在楼下的时候宋宋还是远远看到了窗玻璃上那个影子。
“你宁愿做望夫石吗?不行就离婚吧,你也找个能回家吃饭的正常人,不要哭了,哭没有用。”
见到妈妈布满泪痕的脸,宋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事情的结果是宋宋被甩了一巴掌,这一次妈妈没有再带她出去吃饭,门被摔上了,妈妈的背景非常决绝。
“你说错话了吧?”
宣染的消息来得很恰好,宋宋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关机,她知道会如此,总是如此。
窗帘没有拉,半透明的雾气一样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宋宋看到自己呼出的一团白气在空气中碎裂,她静坐在窗前,眼睛有些疲惫地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感到冷,冻僵的手指试着活动,她起身打算去拉窗帘,却意外地发现楼下站了一个人。
是妈妈?
不,那人不是长卷发。她穿着白色的校服,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正在微笑着同宋宋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