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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羊宫背后千回百转(第2页)

最后一个挑战者“铁人”马宝上台了。马宝身高一米八,脸瘦、眼亮,肩宽、腰细,身材结实匀称,相貌俊朗。成都人都认识他,看他上台都欢呼起来了。郑大冲曾经在皇城坝上看过他最了得的一手“金罩罩功”。一般而言,胸部是人体的薄弱部分,可马宝却能经受超级攻击,两个人抬起一根木柱猛力撞来,他动都不动一下,这是他的软功。硬功更是了不得,他躺在地上,运起气,一辆载重大板车从他身上压过去根本没有事。曾有好事者上去,摸过他运了气的身板。他身上无骨的地方好像罩了层铁幕,硬得惊人,而有骨的地方反而摸不出骨头。他是摸起来硬,打起来软,一只锋利的长矛顶在他的喉咙上,不仅毫发无损,反而会被他的喉咙将长矛顶来弯起。

马宝台上一站,朗声报道:“我打的是化门拳,师承新都赵麻布。”此话一出,台下哗然,因为好些人都知道“赵麻布”的赫赫大名。“赵麻布”是清代嘉庆年间的大侠马朝柱,他志在反清复明,曾邀集同门师兄弟数人刺杀嘉庆皇帝未成。过后,朝廷悬榜四处捉拿他,他最终亡命四川,隐姓埋名,以卖麻布为生,教出了许多高徒,如原清军四川武官教习周玉珊就是他的高徒之一。“赵麻布”很有些轶闻在民间流传,说是,有次他在新都一绅粮(地主)门前高声叫卖麻布,惹得那绅粮泼烦,让下人去恶言赶“赵麻布”走。这一来,“赵麻布”不仅不走,反而更是高声挑衅。那土绅是当地一霸,武功极好,便挥拳来击,“赵麻布”只回了一拳,就将那恶绅打在地上趴起,身上还断了一根肋骨。

“赵麻布”有两个得意门生,取了两个很乡士的绰号:“黄鳝”、“泥鳅”。有次,师徒三人得知成都附近的华阳县观音阁有一恶霸鱼肉乡里,便去警告他。观音阁恶霸在大厅上接见他们师起徒三人时,明枪暗戟,杀气腾腾。“赵麻布”含而不露,对“黄鳝”使了个眼色。“黄鳝”出去,来在一碾房中提起一硕大磨盘进来,恶霸不知“黄鳝”要作啥,正惊疑间,“黄鳝”手提硕大磨盘原地腾空而起,在空中扯出一个道提,“咚!”地一声,两脚蹬在中梁上,一声闷响,梁上留下两个脚板印。“黄鳝”落地后站得端端正正,端起一只手来,对恶霸作了一揖。“赵麻布”佯怒,大喝一声,“狂徒休得无礼!”顿时声震窗棂簌簌发抖,一股股灰尘随之而下,恶霸明白了其中用意,吓得魂飞魄散。对师徒三人告饶,磕头如捣蒜。“赵麻布”扬声大笑,带两名高徒扬长而去,从此,那恶霸再也不敢造次,鱼肉乡里。

台上,马宝已经同栾炭花交起手来。郑大冲发现,马宝丝毫不给栾炭花手下留情,也丝毫不受台下影响,亮出“一狠二毒”硬功,精神抖擞,步步紧逼,志在必得。马宝一拳击中栾炭花左肩。“哎哟!”栾炭花负痛退后,输了第一局。

栾炭花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从第二局开始,他求胜心切,对马宝频频发起攻击;他身高力大,两个碗钵般大的拳头使得风车一般转,口中嗨、嗨有声,指着马宝的要害处打去。

马宝改变了战术,以绵软的太极拳迎上,摆出三角步一一化解,并不反击。没有真正领教过马宝厉害的栾炭花,以为马宝的功夫不过如此,出手愈急愈快。殊不知一急就露出破绽、空档。马宝要的就是这些,他瞅准时机,左引右打,连发三拳,拳拳命中;打得栾炭花站立不稳,在台上趔趔趄趄后退,仗着身高力大,好容易才抱着一根柱子没有跌下擂台。

第二局,栾炭花又输了。

稍事休息,第三局开始。这一回,栾炭花近乎疯狂,使出看家本领,扬长避短,改用腿功。栾炭花的腿功着实了得,他能站在小小一块砖上原地连连打出五十个旋风腿,而且腿腿力重千钧,素有“铁腿”之称。在栾炭花旋风般的腿攻下,马宝采用“砸根”、“砸梢”法都不能化解,眼看被逼到了台角。已经退无可退,马宝心一横,以硬对硬,他运用起他的“金钟罩功”。当自以为得计的栾炭花,狠命一腿向马宝的腰际横扫过来时,马宝硬接一腿。只听“梆、梆!”两声,刘博渊在旁适时解说:“这叫膝上栽花”、“轮身边脚”!

台下众人喝彩,就在栾炭花面露得意之时,马宝快步贴上,迅如闪电,肩撞肘击,连挤带打;不容栾炭花起腿,马宝突然移步抢背,上步关着栾炭花双腿,一记劈山靠,顺势一个牵带;栾炭花还未醒悟,已被打起腾空,滚到台下一丈开外处,连腰上拴的蓝绸宽带也被摔扯开来飞了出去,非常狼狈。

在众人哗笑声中,德高望重的刘博渊当即举起马宝一只手,宣布马宝挑战成功,为本届擂台赛金章获得者,并激动地称马宝为十余年来未见之高手。掌声雷动中,台下一帮栾炭花的兄弟伙,烂滚龙上前扶起栾炭花,狼狈而去。

看打金章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他认识的,郑大冲这就揭了墨镜。不意揭了墨镜,事情就来了,他发现他的衣角被什么人扯了一下。他很恼火很警觉地看去,扯他衣角的不是刘从云是谁!刘从云手中也拿着副墨镜,显然是发现他后才揭去的墨镜,原来这家伙也是化了装的。他们四目相对,满眼都是意思:咦,刘从云,你怎么在这里?你没有看见满街都贴满了布告,严啸虎在四处捉拿你?

特使!我到处找你,我有要事向你报告!

郑大冲以目示意,戴上墨镜,转身就走。

如同一个牵线木偶,刘从云也戴上墨镜,跟在郑大冲身后走。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确信无人跟踪,两人脚跟脚来在了人迹罕致的后院,进到密林中,光线骤然黯淡下来。沿着密林中一条迤逶蛇行,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小道,来在一个之字形的拐角处,郑大冲站着了。这是谈话的最好地方,前后无人,又隐蔽视线也好,他轻咳一声,跟在身后的刘从云会意,快步而来。

“很巧。”戴着墨镜,手中拄着拐杖的委员长特使看着面前也戴副墨镜的刘从云说:“不意我们在这里相遇,你找我有什么事?”

“要事。”刘从云哑着嗓子:“我有关于刘甫澄不利于中央的秘密言行向特使报告。”

刘从云两手拄着拐杖,看着刘从云略为沉吟:“你可有真凭实据?”

“有,当然有。”

“那好,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刘从云小声小气地说:“明天早晨九点,你在茶店子《悦来》茶园等我!我带一辆汽车来,带你去郫县望丛祠详谈!”

刘从云道:“好!”说完两人分头而去,很快出了满带苍古气息,游人少到的后院,像两条鱼儿,很快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大海中,不见了踪影。

茶点子是成都西门外的一个小镇,离城仅有几里地,是成灌公路的必经地,交通要道,向来热闹。这天黎明时分,茶点子还裹在夜幕中沉睡,而临近公路的《悦来》茶馆已经开张了。夜的深处隐约传来噼噼啪啪一阵有节奏的声响,这是店小二在卸铺板。很快,几星晕黄的灯光,从很有些纵深的茶馆里漾出来,很吃力地漾进门边的黑暗,一下就没了。而这时,吃早茶的老茶客们就陆陆续续摸黑来了,他们大都是本地人,而且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汉,嘴上拗根叶子烟杆,咳咳耸耸地进来。只听桌子椅子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然后,他们就很舒服地坐在了一张张油漆斑驳的矮矮的四方桌后的竹椅上,二郞腿一跷,一边抽烟,一边互相打着招呼,等着泡茶。

夜幕和晨雾随着老茶客们涌进茶馆,吊在房梁上的两盏马灯,本来光线就微弱,门一开,微弱的光线一经放大,不堪敷用。这样,很有些纵深的茶馆里四下里一片黯淡或是昏暗,只有正对着房梁上两盏马灯的几张斑驳的茶桌上有些灯光。这就让坐在马灯四周的的老茶客们显得模糊。

一切都是昨天的翻版。也不需要茶馆老板麻老五夫妇如何的吩咐吆唤,店中两个小二都是熟手,他们已经各就各位,摸着了手中的活路。李四将写有“河水香茶”的大牌子摆在了茶铺外临街的阶沿上。这是第一功课。上世纪三十年代,城乡之间都还没有用上自来水,各条河流的水也都清澈,茶馆泡茶用水讲究,河水为上,井水次之,而取自河心的水更好。《悦来》茶馆用水,都是一早由李四拉上大板车去离茶店子几里路远的府河河心取来的活水。

“张大爷昨晚黑睡得可还眠实?”

“王三爸早!”另一个会说话的小二张五,这时负责掺茶。他是有眼光的,一边招呼、问侯着这些来吃早茶的茶客们中稍有身份的,一边来在老虎灶前。老虎灶上拄着几只被烟薰火燎得像黑色抱鸡婆的大茶壶。炉火熊熊,看有水开了,张五这就提起一壶鲜开水前去给茶客们泡茶。在广大的四川城乡间的茶馆,看技术熟练的店小二泡茶,简直是种艺术享受。

手脚麻利的张五就是这样。他右手提着把沉甸甸的大茶壶,左手将泡茶的三件头小山似地重叠起来捧在胸前,耍杂技似的。他一边挑声夭夭应道:“张大爷的茶来了。”话声未落,人已旋风般来到。只听叮叮咚咚一阵脆响,一只黄澄澄的铜质茶船已经撒在桌上,不偏不倚,正对着坐在竹椅上的茶客张大爷或王二爸站牢,旋即,茶碗骑在了茶船上。随着张五身子微微往后倾仰间,大茶壶随着他握壶手臂的渐渐提升,一股清花亮色的鲜开水噗地一下,顺着他挽在手上的大茶壶那弯弯细细长长的壶嘴里射出来,像一股银线,端端注入碗中,碗底的一绺茶叶随着鲜开水的冲激而打起转来。随即,清新的空气中氤氲起茉莉花茶的茶香。在四川,成都人爱喝莉花香茶,重庆人爱喝味重些的沱茶。张五渐渐挺起腰身,收住茶壶之时,幺指拇一伸一扣,叭嗒一声,茶盖盖在了茶碗上,一碗盖碗茶这就泡好了。然后,张五提着沉甸甸的大茶壶,又挑声夭夭应着茶官们的吆唤,车身旋风般去了。

而这时,门外轰隆隆、轰隆隆声响,李四顶着最初亮起的曙色,拉着板车去府河取河心水去了,板车上睡着一个比人还长的扁圆的大木桶。

这时,茶馆里人越渐多了。

“李大爷的茶钱我给了!”

“黄先生的茶钱不要收,我给!”随着茶客的多,茶馆里也渐渐热闹起来了。先来的茶客争着为后来的茶客付茶钱的吆喝,在茶馆里此起彼伏。上世纪三十年代四川城乡间茶馆显得很有人情味。先来的茶客为后来的茶客付茶钱,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当然,这要是熟人,尽管有的人争着付钱也不一定是真心,但样子总是要做的。天亮了,也就看清了。这间《悦来》茶馆有相当的纵深,密密麻麻摆有四五十张茶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四川城乡间的茶馆有多方面的功能,是一个小社会。这里面,有纯粹是来吃茶的,有为朋结友而来的,有做生意的,打探消息的,还有吃讲茶的。吃讲茶,就是本街或附邻居扯筋角孽打架,家中妯娌不和、婆媳不睳,茶馆请当地最有威信的人,或是保长,或是某大爷,给这些人评理。输了的给茶钱。当然,能担当起吃讲茶的人,大都是当地有身分的人,更多的是袍哥龙头老大。

这时,茶馆里显示了一条龙的服务性质,卖报的,卖黄糕的、卖花生的,卖香烟的、还有掏耳朵,擦鞋的,无不高声叫喊,穿行其间。茶客一天都可以不出门,舒舒服服,呆在其间。一时,杂声盈耳,闹哄哄的声音像是要把《悦来》茶馆抬到天上去似的。

这时,茶馆里进来了一个人,他看临街的一张茶桌没有人,正中他意,这就坐了,要了一碗茶,也不韵茶,好像在等什么人。他是刘从云。这天,他着一袭灰布长袍,眼睛上照例扣副墨镜,头戴顶博士帽,打扮得像个过路的生意人。茶馆里,这样的人多了,自然不会有人注意他。

他不时看表,时间还早,昨天郑大冲说好了,早上九点带车来,接他去郫县望丛祠详谈。现在七点都还不到,他内心有种度日如年的焦燥。昨天,不意在青羊宫见到委员长特使后,一拍即合,他大喜过望,特意来茶店子找了家鸡毛小店胡乱住了一宿,就是为了等特使。昨晚,一宿没睡,在木板**翻过来复过去,很兴奋很庆幸,想得很多。

在他看来,现在,委员长特使就是他的一切。如果说,他是阴沟里一片想翻过身来的篾片,郑大冲就是可以将篾片冲来翻身的水,如果说,他是一根想上天的鸡毛,委员长特使就是送他上青天的风。他在思想上又将第二天到郫县望丛祠后,必然要同委员长特使谈话的内容及中间的过程等若干细节都在思想上演习了一番。

俗话一句说得好:无利不起早。他之所以起得这么早,眼巴巴地盯在这里,是在等他的救命恩人,委员长特使;而委员长特使之所以如此对他,是觉得他有用,是垂涎他那本详细记录了刘湘在下面反中央言行的日记《刘湘狡兔三窟记》。他当然知道,他和委员长特使是在互相利用。

自从那天他在家中上演了一出类似《水浒》中宋公明怒杀阎婆媳的闹剧,情急之下开枪打死小妾玉蓉,从玉蓉手中抢过日记逃出家门,受到通缉之后,他就变了一个人。不,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成了一只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他之所以没有急着逃离成都,是觉得自己还奇货可居,还有东西可以卖一卖,他可以将手中刘湘那本日记,高价卖给蒋委员长派来四川的特使郑大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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