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洇开一团一团的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开始写。
先写自己的官职、姓名、到任年月,然后写镇西军军饷的拨付流程,写他如何与商人周福财搭上线,写他如何把军饷分成几笔划出,写他如何与那个代号“黑狐”的人接头。
字迹潦草,涂涂改改,有些地方墨迹太淡,有些地方又太浓,糊成一团。
许夜没有催促,等着,手里多了一盏茶,慢慢喝着,茶是凉的,他也没换。
蒋国柱写到一半,停下笔,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人,下官……下官能不能不写名字?那些人,下官得罪不起。写了名字,下官全家都活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许夜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写,本官现在就可以让你全家活不了。写,本官保你。”
蒋国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次他的手稳了一些,字迹工整了不少,一个个名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户部侍郎王宣。
兵部郎中赵启年。
还有几个京城的大商贾。
最后是丞相李崇远。
李崇远三个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的。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浑身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他闭着眼睛,不敢看许夜,不敢看那张纸,不敢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许夜拿起供词,一页一页地看。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确认没有遗漏。
把供词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蒋国柱,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很稳。
“这几日,不要离开将军府。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蒋国柱趴在地上,连声应着,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许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院子里的护卫还睡着。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石桌上,有的倒在花圃里,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脸上还带着笑,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许夜穿过回廊,走过庭院,出了将军府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哒,敲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
雾气还没散尽,黑山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屋顶上的炊烟升起来,被风扯散,像谁的叹息。
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一声一声,提醒着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