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憾絮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天来之前,找化妆师阿乔打听过张俊生。阿乔跟张俊生合作过三部戏,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俊生啊,人好,特别好,好到让人担心。”阿乔一边调着粉底一边说,“你见过就知道了。”
温憾絮当时没太懂“好到让人担心”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张俊生蹲在地上帮场务收拾电线,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正出神,张俊生收拾完东西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他。
“还不走?”
“等你。”温憾絮接过汽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俊生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张俊生在他旁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口汽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夕阳从片场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温憾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好奇了一整天的问题。
“俊生哥,你的名字……是你本名吗?”
张俊生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是本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温憾絮斟酌着措辞,“不太像艺名。俊生,听着像是家人会给小孩起的那种,带着期望的。”
张俊生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温憾絮捕捉到了。
“是家里人起的。”张俊生笑了笑,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玻璃瓶里的橙色液体被照得透亮,“希望我长得英俊,活得生机勃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温憾絮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俊生”这两个字,放在这个人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了。
不只是英俊。
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明亮的、生机勃勃的东西。
“那你呢?”张俊生忽然反问,“憾絮,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温憾絮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爷爷起的。憾是遗憾的憾,絮是柳絮的絮。他说人这一辈子啊,遗憾就像柳絮一样,满天飞,躲都躲不开。所以干脆写在名字里,提醒自己看开点。”
张俊生听完,弯起眼睛笑了。
“你爷爷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是个老顽固。”温憾絮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片场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场务在远处收拾东西。两人并肩坐着,汽水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温憾絮侧过头看了一眼张俊生,忽然想起今天那场戏里,他握住自己手腕时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是戏里的。
是戏外的。
而他还不知道,这一握,就是一场绵延七年的漫长纠缠。
摄影棚外的manu城,暮色四合。南河的水在远处静静流淌,河面上漂着几点渔火,像是这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安静的光。一九三七年的臺国,君主专制的时代刚刚结束不过五年,新的秩序还在摸索中摇摇晃晃地建立。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将要走向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片场里喝汽水的两个年轻人,将来会被时代的洪流冲散到地球的两端。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只有汽水瓶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刚刚萌芽的、还叫不出名字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