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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皱眉,只存在了不到半息。鸿钧的面容便重新舒展开来。就好像方才那一丝波动,不过是一片落叶掠过湖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抹平了。他依旧垂着眼。依旧用那种超然物外、万物不入心的姿态,凝视着下方的罗睺。那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碾压。不是力量上的碾压。是格局上的。你说魔道不绝?你说杀不尽?好。那就不杀。鸿钧开口了。“无妨。”两个字。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金鳌岛上百万弟子耳朵里,却把所有人砸得一愣。无妨?什么叫无妨?罗睺刚刚搬出了“魔道不绝”这种近乎无解的底牌。那是连道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事实。亿万众生的心魔,怎么根除?根除不了,杀了罗睺,他还能借心魔重生,这不就等于永远杀不死?而鸿钧的回应,竟然是“无妨”。一时间,众人都被鸿钧这样的态度,搞的彻底懵逼了。甚至有人忍不住猜测,鸿钧莫不是在故作镇定,实则也无可奈何了吧。还没来得及想通。鸿钧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罗睺。”“随本座前往紫霄宫中去吧。”这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邀请。不是提议。是宣判。金鳌岛上,寂静了整整两息。然后,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人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一切都贯通了。紫霄宫。那是鸿钧的道场。那是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所在。带回紫霄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需要杀你。关起来就行了。你不是杀不死吗?那就不杀,把你带回紫霄宫,以道祖之力日夜镇压,你就算有一万条命,又能翻出什么浪花?甚至……一个外门弟子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说不定道祖还能把他拆开来研究。把魔道的根基一点一点剥离、炼化。千年不够就万年。万年不够就百万年。反正对于鸿钧而言,有的是时间。“妙啊……”不知道是谁先低声嘀咕了一句。紧接着,窃窃私语从弟子群中蔓延开来。“对啊!不用杀,关起来不就完了?”“紫霄宫是什么地方?鸿钧道祖的道场!进了那里,罗睺就算浑身是铁,也翻不了天。”“道祖果然是道祖……这心计,这魄力……”议论声越来越密。恐惧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无数大能巨擘,暗暗长舒一口气。不得不说,鸿钧这般决定,实在是太果断,也太杀人诛心了。短短的片刻时间,便让罗睺最引以为傲的底牌,化作虚无。纵然不能镇杀罗睺,鸿钧也同样赢了。就连通天的脸上,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显然,通天也松了口气。这说明,鸿钧这个决定,连通天都认可了。毕竟,他也不想看着道魔之争再起,引得天地动荡。尤其还是在自己的金鳌岛外,万一波及到自家弟子,那就更是无妄之灾了。……而场中。罗睺的脸,在鸿钧说出“紫霄宫”三个字的瞬间,骤然大变。先前那种不顾一切,破罐子破摔般的桀骜、癫狂,尽数消散,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发自内心,浓郁到极致的愤恨与不甘。自己哪怕是身死,也无所畏惧。但若是被鸿钧镇压,带回到紫霄宫中。那么可想而知,迎接他的,必然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万古囚禁。他不会死。但他会被关在那座宫殿里,被鸿钧一点一点地消磨,一点一点地剥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漫长、更绝望的囚禁。堂堂魔祖,岂能接受那样的结果?!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划过的瞬间,罗睺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你休想!”这三个字从他的喉咙里炸出来。嘶哑。扭曲。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兽类才会发出的嘶吼。话音还没彻底落下。罗睺的身形已经动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整个人炸成一道浓烈至极的黑色流光,朝着远空暴射而去。速度快到了极点。那道黑光撕裂虚空的刹那,金鳌岛周遭的天穹直接崩出数百条裂缝,空间碎片四散飞溅,浓郁的魔气在流光经过的轨迹上炸开,形成一条绵延数百里的漆黑尾迹。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整座金鳌岛都在剧烈颤抖。一些修为不足的生灵,当场被那股余波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护阵!”多宝道人一声暴喝,浑身法力倾泻而出,金鳌岛的护山大阵在这一瞬间被催发到极致,堪堪挡住了那股溢散的冲击波。那道黑光,已经遁出了数千里。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大罗金仙都来不及反应。但高天之上。鸿钧依旧站在那里。纹丝未动。他低头看着那道黑色流光遁去的方向。没有追。甚至没有挪动半步。只是很平静地,又开口了。“罗睺。”“休要反抗了。”“今日,你走不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落下来,天地之间便有一重无形的枷锁凭空凝聚。九个字。九重枷锁。轰!那道已经遁出数千里的黑色流光,猛地顿住了。像是一头全力奔逃的猛兽,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背后一把攥住了整具身躯。罗睺的身形,从那道流光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他的脸扭曲得厉害。浑身的魔气在疯狂翻涌,试图挣脱那九重无形的锁链。但没用。那种力量,超越了他所能抗衡的一切。是道。是天地本身的规则。是鸿钧以合道之身,动用了天道之力。“不——”罗睺发出一声怒吼,浑身魔气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虚空在他周围寸寸碎裂,黑色的裂隙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吞噬着一切。但那九重枷锁,纹丝不动。甚至在收紧。一寸一寸地收紧。这一刻,罗睺才意识到,时隔亿万年岁月,他与鸿钧只见,竟然已经有了如此巨大的差距,仿若鸿沟一般,不可逾越。罗睺的心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