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时裴衍已经往前走了,今日他穿着杏白色的长衫,玉佩系于腰间,初夏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映照得他身姿挺拔、清冷出尘。
其实是不像的,一个熠熠闪光如春日晴暖,而眼前这人总是带着些生人勿近的寒气,连远观都令人害怕。
“怎么不过来?”裴衍停住脚步,回头问。
阿娇撇嘴,快跑几步跟上,只盼他求完平安符就速速离开,她好安安心心开她的医馆,过她平静的小日子。
“求平安符在上边的静觉堂,咱们上去吧?”阿娇说道。
裴衍却是不急,大有一番闲情逸致,要好好逛一逛这古寺的意味,阿娇只得耷拉着肩膀陪着玩。
夕阳西下,古寺的钟声响起,庙里的和尚生活规律,已经在做晚课,裴衍带着人进了一间禅房,靠墙边一张木床,床边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玉瓶,墙上挂着三幅偈子画。
靠窗边摆着一张四角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四道素斋,放着两副碗筷。
阿娇脚刚踏过门槛,那门就从外向内地关上了,她警觉不对劲,举步不前。
“站那做什么,不饿吗?”
裴衍的语气很轻松,在窗边落座,火红的落日余晖落了进来,染了一片红。
阿娇贴着墙根,“过午不食,我不饿。”
这话都给裴衍听笑了,每日还要吃点零嘴当夜宵的人,“过来吧,在我身边坐着,可比站那安全。”
果然一顿饭还未用完,裴玦就扣门而入,腰间的横刀血迹未干,看了一眼惊慌地掉筷子的阿娇,向大郎君回禀。
“是公主府的人,约四十人,已经全数拿下,大郎君可要见一见那首领?”
裴衍另取了一双筷子,拿绢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眼尾挑起一点弧度,问:“阿娇想见吗?”
阿娇脊背后仰靠紧紧靠着椅背,这事问她做什么,和她又没有关系。
裴衍将筷子递给她,对裴玦道:“带进来。”
裴玦领命而去,不多会儿,一架山水飞鸟的刺绣屏风抬了进来,置放在离窗边二十步远的位置,紧接着屏风后响起刀鞘磕碰甲片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跪下!”
陈进满脸血污,身上多处刀伤,却还□□着不肯跪。
裴玦往他膝窝里狠狠一踹,陈进闷哼一声,膝盖砸地,闷沉沉地,像石头坠入深井,震得阿娇心中一颤。
透过屏风,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大口喘气的急促声。
屏风后跪着的陈进心中不忿,明明他的部署那么周密,知晓计划的无非就亲近三人,如今兄弟尽死,他思来想去泄密的只有薛非那个软脚虾!
他个孬种怕裴衍,他陈进不怕!
“要杀便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陈进慷慨陈词,却被旁边的裴玦一拳打落牙齿,呕出数口鲜血,喷在屏风上,给那水墨山水画添了几笔好颜色。
裴衍递过筷子,阿娇明显吓到了,接筷箸时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他又拿起一只橘子剥开,橘子皮的味道一下子散了出来,清甜清甜的,驱散了点血腥气。
“听着像把硬骨头,只是怕连累了你家里的高堂幼子。”
陈进闻言,忽地挣扎起来,铁链声锒铛作响,一道屏风隔绝生死、阶级、尊严。
这一头的他拼死拼活却落得这般窘困下场,而那一头的世家公子生来就权势滔天,高坐明堂,何曾吃过一点苦,怕是连鞋尖都不曾沾过一点灰,可就是这样的人随口就能定他生死,定他无辜亲眷的生死!
陈进目恣欲裂,要越过屏风扑过来,裴玦手起刀落,砍断了他的一只脚掌。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拔地而起,却又立刻消失于沉闷的布料当中。
陈进倒在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捂着口,血泪横流。
阿娇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吓懵了,一瞬间连呼吸都静止了,惊慌地看向对面的人。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曾经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