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昭昭闻言唇角慢悠悠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千面罗刹确实是青衣门的前辈高人,他的手段我多少有些耳闻……”
“不过”,昭昭冷哼一声,眼底浮出一丝嘲弄冷冷道:“据我所知,千面罗刹早已背叛青衣门,另投摄政王世子独孤伽罗麾下?死在千面罗刹手下的人,几乎都是在朝局斗争中,挡了独孤世子路的‘绊脚石’。”
“既然大宗师说门下弟子多死于千面罗刹之手……”下一瞬,她语气陡然转厉,冷冷质问道:“那我今日倒要请教,传闻中不问党争的隐世宗门——天一阁究竟是真避世,还是早就已经涉入朝局党争?!”
大宗师方才还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闻言,整个人如鲠在喉,唇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被戳破的难堪,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眼底那层客套顷刻褪去,面色一点点沉下去,由苍白转为铁青,半响才冷哼一声叹道,“好伶俐的丫头。”
不过,大宗师面上偏还要维系着尊长的身份,只能把怒火强压在胸膛中,他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定定落在昭昭脸上,缓缓道:“天一阁的《归元心诀》,乃我镇派根基,从不外传。若要破例传于你那位身陷囹圄的同伴,助他化解体内那股狂暴戾气,倒也不是不可……”
“这么快便露出真面目了?”昭昭早就猜到对方有所求,闻言并未惊诧,开门见山问道:“所以天一给的条件到底是什么?”她扬起眉毛,望向大宗师。
谈及此大宗师再无世外高人的风范,只听他字字清晰地抛出了条件:“代价便是你……小司命需留在天一阁,日日闭关清修,以此涤荡旧日血腥,也算天一阁为天下苍生除害。”
“大宗师要将我囚禁在天一阁?!”昭昭眉眼一怔,随即呲笑一声,巧笑嫣兮,眼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讥诮,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宗师!好一招请君入瓮!你先前派长孙意芙将我们哄劝至此,原来打的是这等主意?”
她声音不高,一副懒得争辩,只觉得可笑的模样,“江湖谁人不知,薛景珩如今身负山河令的力量?一旦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薛景珩皈依天一阁,贵派声威何止更上层楼?恐怕逐鹿中原,号令群雄,也指日可待!”
昭昭定定看着大宗师片刻,忽然就笑了,“为何偏偏还要来逼迫我一介弱女子,枯坐深山几十年?这算盘打得,怕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都听得见了!”她眼尾微微向下压着,透着一股被算计后的疏离和不耐,神色却并无气急败坏的恼怒,只单单觉得荒唐可笑。
昭昭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正好停了,每个字都传递的清清楚楚。
大宗师端坐着,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衣裳被窗外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又渐渐平息,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刚才刺耳的话跟他毫无关系。
大宗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稳得恍若什么没发生一样:“说完了?”他脸上甚至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松涛声似乎更响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半息后,还是大宗师轻笑着打破僵局,“既然小司命不愿倒也作罢,天一阁从不强人所难……只是若没有内功心法调理,薛公子恐怕会被心魔控制沦为傀儡人,届时山河令的力量借由薛景珩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为祸人间……”
昭昭仰头望向大宗师,眉眼间透着几分诧异,“你想用他来威胁我?”
“薛景珩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他的生死与我何干!”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就要抬脚离开,只是刚刚迈出去两步,脑子中骤然浮现起薛景珩昏睡不醒的模样,心下一软,脚步猛地顿住。
昭昭暗自咬了咬唇,胸腔里的起伏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方才那股火气已经冷了大半。
她不该回头。昭昭从来不是那种会任谁拿捏的人。
可偏偏是薛景珩——她想起他失忆时软萌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唤着自己姐姐……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管他是死是活。
脚步却钉在原地。
她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感到不安。
“一辈子清修太长。大宗师的要求过于严苛了……我虽不敢说双手清白无暇,但自问绝非滥杀无辜的恶人”,昭昭收敛了几分锋芒,语气却依然冷冽,“一年。我答应你暂时在天一阁清修一年,期间足不出户,任凭你们吩咐,以此……换取大宗师将《归元心诀》完完整整地传给薛景珩,助他彻底摆脱山河令戾气控制。”她顿了顿,“不过,你若是敢骗我,青衣门小司命的名头也不是空穴来风!”
大宗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他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好”字,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就如小司命所言,一年事件,一言为定。”
天一阁的客房悬在山崖边,窗一推开,外头就是万丈深的空谷。云雾从谷底漫上来,一团团的,把整个房间裹在里头,人坐在屋里,倒是有种仙气缭绕的感觉。
偶尔有几声鸟叫,脆生生的,从云里透过来,却又看不见鸟的影子。
薛景珩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竹帘半卷,光线透进来亮堂堂的。靠窗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素色的席子,旁边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尊青瓷香炉。炉里的香料不知是什么做的,燃起来只有极淡的烟,一丝一丝地往外飘,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烟飘到窗口,就和山间的雾气搅和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屋里烧出来的,哪是山上生出来的。
薛景珩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脖颈滚滚落,滴在身下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潮红,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的大宗师盘膝坐定,神情凝重。大宗师双目半阖,手掌抵住薛景珩后背两处要穴,十指微曲,掌心的内力浑厚而纯净,如江河决堤般源源不绝地灌入薛景珩体内。
每送出一分内力,大宗师的眉头便更紧一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鬓边白发似乎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吐出艰涩玄奥的心法口诀:“……意守玄关,气沉归墟……抱元守一,勿助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