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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烈谈判进行时(第1页)

夜风卷着湿冷的咸涩,刮过张呈的脸廓。

货轮在海面上随着浪潮起伏,他大致比对了一下,吃水线深得异常,显然底舱内已经满载了物资。这或许正印证了他们推演时的判断:郑启明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确实做好了在今晚完成清理后立即起锚、直接从公海越境的万全准备。

他单臂勾在引航员软梯的绳结深处,攥着绳结的手掌拼命收紧,手背上青筋横亘。在暗夜与潜水服的掩护之下,没人注意到这位素来可靠的刑侦支队长逐渐苍白沉重的脸色。

为正当参与此次收网,张呈在行动之前刻意隐瞒了自己的部分情况:十年前的“3·14”海战,给年纪尚小的青年留下了太过深刻的伤痕。目睹父亲惨死在眼前,让张呈从此对船只产生难以自抑的恐惧,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无法直面大船。仿佛“轮船”这一意象已经与父亲的死亡捆绑,成为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痕。

张呈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尽头,那面倾轧而下的钢铁高墙,在不见星月的夜里,缓慢地扭曲、溶解。耳畔的海浪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化作倾泻在木质甲板上的暴雨。

幻觉与现实交错,恍然间,周遭的潮冷悄然质变,洇出带着黏腻铁锈味的温热,蛮横地穿透了十年的岁月,将眼前的深渊与记忆里那场滂沱大雨搅得浑然不分。漫过身体的暗流逐渐褪去了海水的轻盈,变成某种滞重到令人绝望的泥沼。

“爸——!”

张呈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转瞬便散在了风里,蜿蜒流淌的血色铺成遥远的海浪,无声地吞没着父亲倒在雨幕中的残破躯体,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浸泡进触目惊心的红里。

他徒劳地、拼命地去捂父亲身上的创口,可父亲的面容灰败,手掌下的温度依旧在缓慢而无可挽回地一点点流失。

救不下来,救不下来!又一次,又一次!

风声依旧呼啸,昏乱的夜色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大脑被幻觉占据。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跨越十年光阴,抽干了肢体里残存的力气。张呈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几乎有片刻忘记了眼下的处境,灵魂像是被强行按回了十八岁那年那个无力的年轻躯壳里。

——那是他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最害怕见到的场景,蛰伏在漫长的十年间,反复剥开他的皮肉,将那一夜蛮横地塞在他的记忆里,逼他一边恐惧,一边不断地复习父亲遇袭数秒间的记忆。

抓不住了……

张呈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活物垂死挣扎般剧烈地跳动,血管鼓动的声音在耳膜内愈加清明。黑暗化作实质的泥沼,拖拽着他的五脏六腑向下坠去。

站在濒临崩溃的悬崖之巅,他在即将溺毙的幻觉里大口吞咽着风暴中的寒意,却仿佛吸不到哪怕一丝氧气。攀在缆绳上的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发白,掌心里的□□变得重若千钧——只需再松开一寸,他就会彻底跌入脚下那片翻涌的浪潮中去。

在指尖即将脱力的前一瞬,胸前的皮肉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硌痛。

是被水压紧紧抵在胸口的那枚黄水晶。包裹在胶质的潜水服下,坚硬的棱角压迫着皮肤。在血色蔓延的幻觉里,这单薄的物理触感,竟成了唯一真切存在的东西。痛觉顺着神经攀爬,张呈一瞬战栗,脊背上仿佛落下了一丝虚幻的重量。

十年前那个暴雨狂落的夜晚,也有个人,将他从遍地绝望的血水里捞起,塞进甲板下方的暗格;也有相似的一份重量,覆在他的背上,温和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

那拍哄的节律跨越十年光阴,竟在恍惚间,与另一段记忆轰然重合——数小时前,家中玄关处,雷淞然在他的拥抱里抬起手臂,掌心便轻轻落在他的肩背上。

同样的轻重,同样的节律,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伴随着一句轻声嘱托,拨开了昏暗。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胸腔里那颗在绝望中几乎停滞的心脏,因为这句回音,沉重而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

张呈紧闭上眼,猛地咬紧牙齿,舌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觉是真实存在,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刃,瞬间斩断了那些缠绕在眼前的绝望幻象。再次睁开眼时,眸底不堪的混沌已荡然无存。

水流从他身侧穿过,张呈打出一个战术手势,带着特勤顺着软梯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翻过锈迹斑斑的护栏,像影子一样融入了下层甲板的黑暗通道中,朝着甲板下方的盲区逼近过去。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雷淞然在刀疤和另一名安保一前一后的“夹道欢迎”下,沿着右舷狭窄的金属踏板,正式踏入这艘黑色的中型货轮。

甲板上空空荡荡,只有海风肆虐的呼啸声,掩出一片风雨欲来时的平静假象。雷淞然余光一扫,眯了眯眼。押了全部身家的货轮就是个巨大的香饽饽,若是真有计划跑路,船上不可能一个安保也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郑启明的人手大抵是收缩隐藏在了船舱内部,或是散布在外围水面的暗哨中。

他面上不惊,余光却已在周围扫过了一圈,在被带进一处幽暗的舱口前,记下了甲板上大致的地形。

陡峭的金属旋梯仿佛深不见底地向舱底延伸。雷淞然被半请半押着钻进舱门,昏暗的通道里,胡桃木手杖敲击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咸涩味就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舱室特有的沉闷压抑。雷淞然刻意放慢脚步,每踏上一步,手杖的底端便在金属踏板上多停留片刻。透过掌心的实木杖身,他敏锐地捕捉着整艘船体正在传递的细微震颤。

他抿唇,喉结微微一动:这是深处的动力引擎在低速预热时产生的低鸣。底舱的机械系统已经苏醒,这意味着货轮的起锚准备已然进入最后阶段。至多再过十几分钟,郑启明就会下令离港。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希望张呈那边能做好准备。

旋梯走到尽头,底舱中部的一扇厚重铁门被刀疤从外推开。雷淞然被带进了一间临时改造的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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