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一处,在南边主路口。像是防土路来的。土垒后头搭了木棚,棚下能遮住炮身大半。边上还有火枪队待的位置。”“另一处,在西南偏里的坡下,不朝海,完全冲着外头来路。那边离牛圈和祷堂不远。若从庄园道或者林边硬摸,迟早进它口子里。”何文盛边听边写,嘴里跟着念。“朝南两处。”“一守主路,一守西南坡口。”他写完,抬头看向郑森。“这么摆,就不是单防海贼了。”施琅哼了一声。“本就不是。”“这地方平日怕的,不只是海盗,还有土着闹、庄园反、押运被劫。所以它得两头都顾。”郑森这回开口了。“还有一处呢?”夜不收神色一紧,明显这一处他自己也最在意。他手指轻轻点在镇子偏中间、略高的一块位置上。“这一处最难看清。”“像在高坡上,又像在院墙里。白日只看见有人搬炮架,没看见炮口定死朝哪。”“可我们盯了许久,发现它不是死守一个方向。边上轮着有人来去,前后都通。”施琅低头盯着那位置看,半晌才吐出一句。“机动位。”何文盛嗯了一声。“能补海,也能补陆。”“若哪里真破了,它往哪边转,哪边压力就大。”夜不收忙补了一句:“赵把总也是这个意思。说这一处不一定最大,可最烦。”郑森手里木炭没停,在中间那块位置外头圈了一圈。“这五处,隔得远近如何?”夜不收立刻答:“朝海那两处,各守一面,彼此照不到全角。朝陆那两处,也各管一边。只有中间这处,像是想看着全镇。”“看着全镇。”郑森重复了一遍。这就对了。说明港镇不是把所有火力都铺在海上,而是已经有了一个地方中枢的样子。它要防的,不是一种敌,而是四面八方的乱。何文盛看着图,轻声道:“这倒好。它越是四面都想顾,越容易顾不过来。”施琅不置可否,只伸手点了点朝海那两处。“问题不在它顾不顾得过来。”“在咱们若从海上打,这两处不先按住,船不好靠。”说完,他又点了点朝陆的两处。“可若陆上摸过去,走主路和庄园道,也都要挨打。”郑森点头。“所以不能只从一头看它。”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几声木槌敲栅栏的动静,还有远处海面拍岸的水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风灯火苗轻轻一晃,桌上的草图边角也跟着抖了一下。郑森用手把图按住,问那夜不收。“你们看台子时,对方有无变炮,或转炮?”夜不收想了想。“朝海那两处没见动。像是平日就这么摆着。”“可中间那处,白日里换过位。不是整炮大动,是挪了炮架和遮棚位置。边上那些西夷兵很紧,看得比别处严。”“还有,”他顿了一下,补道,“镇里有人往那边送水送火药,比别处勤。”何文盛眼睛一动。“那便真不是摆样子。”施琅这时伸手指了指图上一个低处。“你说海边两处台子高,下面有低地?”“有。”夜不收道,“一处偏泥,一处偏硬。泥那边不好走车马,但人蹲着能摸。硬地那边有旧木桩,像以前拴船或拦车留下的。”“若从低地靠,它们朝海那两门炮未必压得住。”郑森说道。“对。”夜不收连忙点头,“赵把总就是叫小的把这句带回来。”“他说,朝海那两台打大船好使,可打不到太贴地的东西。若咱们人能摸近,或用别的东西逼它转向,它就不一定好使了。”“别的东西”这四个字,没人当场说破。可在座的人都明白。海船、火舟、假目标、低地潜兵,甚至夜里从别处开炮,都能算“别的东西”。关键不是想到没有。关键是前埠这点家底,够不够这么玩。郑森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而是先追问了一个细处。“炮位边上的人,像什么成色?”夜不收这回答得慢了一点。“朝海那两处,像老手。人不多,可站得稳。收放绳索、搬弹、照看火门都熟。”“朝陆那两处,一半像庄园兵,一半像港镇本地火枪队。人多些,可乱。”“中间那处……看不清,只知守得最严。”施琅冷笑了一声。“越看不清的,越该看。”赵海这会儿总算也回来了。他一进棚,先冲郑森抱拳。“人都回齐了。”“有一个脚底划烂了,别的都还成。”郑森嗯了一声,示意他过来看图。赵海靠过来,先看了一圈补出来的炮位,再看夜不收画的高坡和低地,眼里渐渐亮起来。“成了。”“比昨夜清楚多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施琅瞥了他一眼。“清楚归清楚。你别一见路就想扑。”赵海也不跟他顶,只抬手点着图。“我是想说,港镇这玩意儿,不是全朝海。”“这是好事。”“它若把牙全露给海,咱们从海上难啃。可它现在既要咬海,又要咬陆,两边都想看,便会有咬不到的肉缝。”何文盛在旁边把这话记下。“咬不到的肉缝。”他写完,还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话直,干脆没改。郑森则盯着那几处炮位和低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赵海。“你自己怎么看?”赵海不假思索。“港镇不是不能打。”“但不能只想着一股脑冲进去。”“先得让它顾此失彼。让朝海的看不清海,让朝陆的看不住路,让中间那一门不知该转哪边。”施琅接道:“说得容易。”赵海咧了下嘴。“本来就不容易。若容易,大公子还用咱们蹲坡上吃灰?”这话把何文盛听笑了。施琅也没真恼,只把刀往桌边一靠。“那你再说,弱在哪。”赵海收了笑,认真起来。“朝海那两处高台,打船猛,但看不住低地。”“朝陆那两处有路,有人,但只要主路乱了、庄园道断了,它们未必能相互顾到。”“中间那处强,可它离哪边都不是最近。等它转,已经慢半拍。”“还有一点。”他抬头看了看郑森,“港镇外头自己有牛圈、祷堂、谷场,还有住人的地方。真打起来,它的炮未必敢完全放开打。”何文盛眼神一闪。“怕伤自己人,伤自己粮。”“对。”赵海道,“西夷火枪炮虽比土人强,可他们这地方不是野地,是自己的盘子。盘子里有肉,有人,有仓。大炮一乱砸,自己也疼。”这就又多了一层。棚里几个人都明白,赵海说到了根上。若港镇只是军寨,大明要打,很难。可它偏偏是镇,是庄园、祷堂、税仓、兵点缠在一块的殖民据点。它自己东西太多,就容易舍不得,转不快。施琅伸手,把图又往自己这边扯了点。“那照你们这么说,真要动它,将来得海陆错着来。”“是。”赵海道。“但眼下还不能急。”这句倒和施琅不冲。郑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现在不是议怎么打的时候。”“先把它看成一张能下刀的图。”说完,他用木炭在图上几个点间连了几条线。“朝海两处,不全朝海。”“朝陆两处,不全顾陆。”“中间一处,像手,不像牙。”“这五处,便是它的骨。”何文盛听得很快,直接记在图边:“五炮位。两海、两陆、一机动。骨架成形。”夜不收见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想退下。郑森却叫住了他。“再想一遍。”“你在坡上蹲着时,镇里的人,是更常往海边跑,还是更常往里头那门机动位去?”夜不收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行把白日那一幕重新拽回来。过了几息,他才道:“往海边的多是水和绳、弹。往中间那门去的,多是传话的和穿得整齐的人。像……像管事的。”何文盛立刻写下:“中门附近,疑似指挥点。”施琅看着那几个字,低声道:“若真是指挥点,那中间那门就不只是炮。”“还可能是他们发号施令的地方。”郑森轻轻嗯了一声。“所以更值钱。”又说了一会儿,各处细节都榨得差不多了。郑森才摆摆手,让夜不收下去吃饭、裹脚,先歇。等人走了,棚里只剩下他们几个。风灯一晃,照得桌上的图一半亮,一半暗。外头有亲兵压着嗓子换哨。有人提了一句水。有人在搬火药桶时不小心磕了一声,又立刻被低声骂回去。前埠里每个人都在忙。可棚里几个人,这会儿却都把心思压在了这张图上。何文盛看着图,手指在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现在明白了。”“港镇不是一块硬石头。”“它是一团绑在一起的东西。炮位、路、井、仓、祷堂、牛圈,全缠在一块。”赵海点头。“缠得越紧,越容易乱。”施琅却道:“乱归乱。也能咬人。”“咱们前埠就这点人。哪怕知道它有骨缝,也得掂量下刀的手有几斤。”郑森没有争这句。因为施琅说的是实话。美洲不是南海,也不是吕宋。这里离大明太远。每一炮、每一包火药、每一个伤兵,都比在本土更金贵。他看着图,忽然问何文盛。“把前头几天的东西也都拿来。”何文盛一愣,随即明白。他立刻从边上的木匣里把先前记下的几张纸翻出来。神父口供、税册抄件、庄园名册、截获的求援信,甚至阿图画的那几段林路,都一并摊开。,!门板桌一下就满了。前头散的点,现在被一件件摆到一起,味道就变了。郑森拿着木炭,一边看,一边在图边点。“海边炮位。”“南路炮位。”“中门。”“井。”“祷堂。”“牛圈。”“庄园道。”“信道。”“低地。”每点一处,何文盛就记一处。等全部点完,郑森才缓缓把木炭搁下。“现在,它不是个名字了。”棚里一静。何文盛没抬头,知道郑森还有话。果然,郑森下一句就到了。“它是一块能下刀的肉。”这句话不重。可一落下来,几个人都知道,港镇这东西,已经从“摸一摸”变成了“将来怎么吃”。施琅抱着刀,嘴里轻轻啧了一声。“肉是肉。”“可先割哪一块,还得再看。”郑森点头。“继续守前埠。”“再给它一两天。”“让它自己把更多底露出来。”赵海问:“那这几日,光看?”郑森抬眼看他。“看。”“但不是干看。”“挑一处外围点,先试它反应。别大动,只敲一下。我要看看它从哪边先动,动得快不快,动的是炮,还是人。”何文盛立刻在纸边记下:“试外围,测反应。”施琅则笑了一下。“这才像话。”“港镇摸到现在,也该让它疼一疼了。”郑森没有接这句,而是把桌上的图一张张重新理齐,最后压在那块画着五处炮位的草图上。“先吃饭。”“吃完,赵海留下,何文盛也留下。”“今晚把这张图补成能看的。”“明日起,前埠外头每一脚路,都得知道是往哪儿走。”几人应下。众人散开时,何文盛没有立刻走。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尤其是中间那个被郑森圈起来的点,半晌才喃喃说了一句。“原来真是这样。”郑森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停。“什么?”何文盛抬头,脸上带着一点书生才有的亮。“前头觉得港镇只是个敌方地名。”“现在一条条线、一门门炮、一口口井全摊开了,才觉得它像个活物。”“活物就有骨,有肉,也有喉咙。”郑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才要慢慢摸。”“摸清了,一刀下去,它才叫不出声。”说完,他掀开帘布走了出去。:()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