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抬手示意巴勃罗停下,然后低头看向迪亚哥。“现在,轮到你了。”“巴勃罗只知道跟着走,你知道得比他多。”“告诉我,圣赫罗尼莫是什么地方,离这儿多远,上头谁管着,多久走一趟。”何塞一句句翻过去。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迪亚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曹七都有些不耐烦了,手里的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将军,要不……”“闭嘴。”施琅头都没回,目光始终落在迪亚哥身上。“你若不说,下一口水先给他。再下一次止血,也先给他。到时候你死了,知道这些路数的人,未必只有你一个。”这话不重。可真狠!迪亚哥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这一路上,懂路数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杂役虽然不全懂,可拼拼凑凑,也足够拼出大半。等那边另外两个活口再松口,他这个军士的价值,就真没多少了。人一没了价值,就只剩尸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硬顶的劲头终于松了一点。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何塞赶紧伏过去听,听完之后,回头时连语速都快了不少。“他说,圣赫罗尼莫不是大港,是内陆转点。”“有仓,有教会账房,也有驻兵。”“平时地方不大,可专门收这一带零散税银和皮货,再等南边大队或者海边转运来接。”施琅嗯了一声。“多远?”“他说,骑马两日,赶骡三日。”“走山路,不走海边。”“路上有两个歇脚点,一个有井,一个有小教堂。”曹七听到这儿,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还真他娘有站点!”这不怪他失态。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说明西班牙人在这片地方,不是胡乱撒网似的乱铺,而是有一整套完整的押运体系!教堂、庄园、驿站、仓房、税银、骡队,一环扣一环!前面新金山前埠咬下来的,不过只是一根毛。真正的肉,还在后面!施琅压着心里的热,继续问道:“你们这队,为什么走这条偏路?”迪亚哥这次没再犹豫太久。何塞听了一阵,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点古怪。“他说……因为正路最近不太安稳。”“前些天有土着在别处抢过两次粮,庄园主怕大路太显眼,所以把小队拆出来,从偏路先走。”曹七一听,顿时乐了。“西夷还怕土人?”施琅却没笑。他想得更深。这说明这地方本来就不稳。西班牙人的统治,未必像他们自己吹得那么结实。土着敢抢粮,庄园主会绕路,这就是缝!有缝,就能插刀!他继续追问:“你们这次送的是零散税银。那后头,还有没有更大的队?”何塞翻完,迪亚哥先是沉默,随后缓缓点了点头。“有。”这一个字出来,旁边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重了一下。“多大?”“他说……不一定。”“有时二三十头骡,有时更多。”“要看北边下来的银子,和附近庄园交税是否凑齐。”“但他知道,月后会有一趟更大的。”施琅和曹七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月后!更大的!这可就不是小鱼了!何塞还在继续翻:“他说,那不是支路小队,而是要往南边真正并队的大押运。护兵会更多,至少会有一支正式火枪队。”曹七先是激动,随后又慢慢冷了下来。他不是傻子。人多,银多,那就说明骨头也更硬!施琅却没急着往下追问这个,而是直接转了个话头。“北边呢?”“你刚才说,有些银从北边矿区下来,直接往内陆转。北边什么地名?是不是还有一处转点?”这回,迪亚哥迟疑了。而且比前几次都迟疑得更久。何塞听了几句,脸色也慢了些。“他说……北边他没去过。”“只知道有一条更远的路,不归这边教会和庄园管,而是归更大的矿务官和驻兵管。”“有个地名,他记不太清了……”施琅眼睛微微一眯。“让他想。”迪亚哥皱着眉,低头咳了一阵血,像是真在回忆。曹七站在旁边,不由自主就攥紧了刀柄。终于,迪亚哥吐出了一个音。不长,却很拗口。何塞努力复述了两遍,才算勉强确定下来。“他说,大概是……圣米格尔德拉斯佩德拉斯。”何塞说完,自己都皱起了眉。“西语意思,大概是……石头的圣米格尔。”施琅根本没管什么意思。地名到手,就够了!何文盛账册里那条异常记录,前头几个人还只是猜它对应的是北矿路上的某个节点。如今这军士一吐口,等于把那条线又往前硬生生拉出了一截!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曹七站在旁边,忍不住咧开了嘴。“将军,这趟不亏!”施琅总算扯了扯嘴角。“亏?”“你先把人和银带回去,再说这话!”一句话,又把曹七噎了回去。对。眼下还远没到松劲的时候。可情报值钱,这也是实打实的!施琅终于退开一步,冲医官道:“给这个军士止血。”医官赶紧上前。迪亚哥一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连肩头绷着的肉都像塌了下去。他知道,至少这一时半会儿,自己不会被扔在山沟里等死了。施琅又抬手指了指巴勃罗。“水给他一口。”“但先别松绑。”巴勃罗捧着水囊的手都在抖,听见翻译后,几乎是哭着低头去喝。那模样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自己显然已经顾不上脸面了。剩下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杂役,这会儿脸都已经吓青了。他大概终于明白过来,这帮东方人不是乱砍一通。他们有章法,有耐心,知道什么值钱,也知道怎么从活人嘴里一点一点撬出来!施琅看了那人一眼,没急着动他。一个一个来。现在,已经够了。问得太多,反而容易让几个人串口。他转头把曹七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都记住了?”“记住了!”曹七立刻点头,“圣赫罗尼莫,南边转点,骑马两日,骡行三日,路上两个歇脚点。月后有大队,北边还有个石头什么的地方。”“石头圣米格尔。”施琅纠正。“对对对,就是这鬼名字。”曹七咂舌,“也亏他们记得住。”施琅懒得跟他扯,继续道:“回去以后,先让何先生把这些和账册对上。”曹七神情一肃。“将军是说,这人嘴里吐出来的,和咱们手上的东西,还得互证?”“废话。”施琅看了他一眼,“你当西夷不会胡扯?”“他说十句,能有七句真,就算不错了。剩下那三句,够坑死你!”曹七心里顿时一凛,连忙点头。这就是施琅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他们看见银子就热,看见活口吐路就更热。施琅却始终冷着,不是不高兴,而是不让自己高兴过头。这种地方,离前埠还远,离大明更远,一步踩错,谁都没地方喊冤!医官那边已经开始给迪亚哥敷药包扎。军士疼得额头直冒汗,却死死咬住牙,没再骂一句。他已经明白了。这会儿再骂,除了多吃苦头,半点用都没有。施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告诉他。”何塞赶紧凑过来。“今天他能活,不是因为他是西夷。”“是因为他知道路。”“以后再给我耍心眼,我会让他知道,埋在沟里的,不只是银子!”何塞翻完,迪亚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曹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这厮算是松了。”施琅看着那边正在包扎的军士,淡淡道:“松了一半。”“另一半,得等他看见咱们真能把银带回去,真能活着走。”谷里的人这时候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文书单独包好了,火枪铅弹收拢了,银子分装完了,活口也都重新绑好了。施琅最后扫了一圈,确认没落下什么太显眼的东西,这才抬起手。“出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快点。”“今天咱们拿到手的,不只是银路!”施琅这句话落下,整支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前头是探路的夜不收,中间是驮着银袋的骡子和马,两边夹着火铳兵和藤牌手,后头押着三个活口,绳子一圈一圈缠得死紧,嘴里也重新塞了布,防的就是他们半道乱叫。谁都知道,这会儿还远没到松气的时候。银子是抢下来了,口供也撬开了,可这些东西在没进新金山前埠之前,都算不上真正到手!曹七走在驮银的骡子边上,一只手始终没离开缰绳。方才在谷里,他还真想伸手多摸两把,可现在却没那份心思了。布袋压在牲口背上,走一步晃一步,每一晃都让他心里一紧。不是怕牲口摔死,而是怕袋子松了、散了、落了!“前头慢点!”“坡上有浮土!”前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支队伍立刻收了半步,脚步也跟着放得更轻了。伤兵都咬着牙硬撑。一个肚子上挨刀的,被两个弟兄轮流架着。另一个肩头中枪的,硬是不肯上担,非说自己还能走。医官骂了两句,也拿他没法子,只能边走边替他捂着伤。何塞也被带着走。他一路都不敢多看那些银袋。他看得很明白,这一回,大明人不是来沿海烧一烧、抢一抢就跑的。他们已经摸到了税银路,知道了转点,知道了地名,手上还有俘虏和文书。只要这事带回去,后头就不是抢一票那么简单了,而是要顺着这根藤,去摸整个瓜!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寒。可他也不敢多嘴。现在他的命,已经和这队明军绑在一块了。:()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