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风从沟口往里灌,带着一股干冷味。石头缝里全是夜里蓄下来的潮气,人贴上去,衣甲都要湿一层。施琅趴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后,一动不动。他身边趴着曹七,再往两边散开,是早就埋下去的人。火铳手压在高处,藤牌手和短刀手伏在谷边更低的位置。还有两个夜不收,已经绕到了谷尾,就等着一会儿断后路。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真要忍不住,也得把脑袋埋进袖子里,闷着咽回去。这一带路窄,一边是碎石坡,一边是斜斜下去的干沟。中间那条路,勉强够两头骡子并过去,再宽点的东西都走不开。曹七盯着下头,眼珠子都没敢乱转。他这一路回来报信,饭都没吃整口,又被施琅拎着连夜赶过来,脑子里那根弦到现在还是绷着的。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他知道,这一票要是成了,前埠那头就不只是“立住”这么简单!大公子往后在这片地上,是继续咬还是先缩,都得看这一刀落得准不准!施琅的手压在地上,指头沾着砂砾。冷,但他不在乎。他抬眼看了看天边,又慢慢低下头,压着嗓子问:“时辰差不多了?”曹七也低声回:“按昨儿摸出来的脚程,差不多。”“昨儿那队,走得多快?”“不急不慢。”曹七想了想,“护银的那几匹骡子最慢,押队官还催过两回。”施琅嗯了一声:“这次若还是那个路数,先打人,不准先动骡。”曹七咧了咧嘴,压着兴奋:“末将知道。”施琅转过去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骡一惊,箱子翻了,山沟里滚一地,你拿脑袋去捡?”曹七立刻闭嘴了。他知道施琅不是骂着玩。昨夜点兵时已经说得明白,这一趟不是杀人立功,是来拿银、拿活口、拿路数的。人头在这儿最不值钱,值钱的是那几头骡子背上的东西,还有跟着东西一块走的那套规矩。施琅又低低补了一句:“都记死了。谁先惊了骡,回来我先抽他!”左右趴着的几个人都没出声,只各自把手里的家伙攥紧了些。火铳手的枪口都提前垫上了软布,防磕,防响。谷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发胀。有个年轻点的新兵趴得时间久了,手心都在冒汗。他悄悄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刚蹭完,旁边一个老兵就把眼一横。“小点动静。”新兵嘴唇一抿,赶紧不动。就这么熬着。一炷香,两炷香。远处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声响。先是很轻,像石子被蹄子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再然后,是隐隐约约的铃响。叮。叮。不急,慢慢地往这边来。曹七眼睛一下亮了,呼吸都往下一压,趴得更低:“来了。”施琅没应。他也听见了。那串骡铃在山风里时远时近,混着脚步和鞭梢轻轻抽空的声音。不是成群大队,就是一支小驮队。可小,不代表没牙。施琅把头慢慢往外偏了偏,借着石缝往路那头看。先露出来的是一头灰骡,骡背上捆着东西,外头裹了皮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后头跟着第二头、第三头,再后头,才看见人。一名骑马的押队官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帽檐压得低,身上挂着短火枪。后面是几个步行的杂役,衣裳脏,头都低着。两边又有持枪护卫夹着。人数不多。施琅只扫一遍,心里就有数了。和土人那边递来的消息差不多。七八头骡子,六个杂役上下,八九个护兵,外加一个押队官。真是小队。可这支小队走得紧,头尾不散。最中间那几头骡子,两边各有一人死死盯着,手都放在枪带和刀柄边。不是护粮的习惯!曹七也看见了,眼神都变了。他压着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就是这几头。”施琅点头。他也看出来了。驮粮的骡子,步子虚一点,背上的包裹会晃。驮银的不一样。那几头骡子走得慢,背脊往下沉,身上的木框压得死,动起来不晃。两侧护兵盯得又紧,摆明就是命根子!他抬了抬手,后头伏着的人,全都把身子再贴低了一点。没人动。现在还早。这一带山谷有个好处。路进来以后,会在中间弯一下。头先进来,看不见后面;尾巴没进谷时,也看不清中间。最适合一口咬断!可也得等,等它全进来,等那个骑马的押队官走到最窄的位置,等头尾都没法立刻转出去。施琅不急。他这一辈子最知道,抢功最容易把命抢没。前头在海上打红毛鬼,后头在台湾练兵,他见过太多自以为手快的人,最后快得连尸首都找不齐。底下那支西夷队伍还在往里走。押队官似乎没察觉,只是抬头往两边看了看,又皱着眉往后说了句什么,说的是西语。曹七听不懂,可那语气里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后头一个杂役脚步慢了点,被护兵用枪托往背上一顶,差点扑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骡铃还在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近。山谷里的气也越来越紧。有个藤牌手蹲在下头灌木里,额头一滴汗顺着往下爬,爬到眼角,他都不敢抬手去抹。再等等!施琅盯着那押队官。近了,又近了。那匹马已经走到谷里最窄的一段,左边就是乱石,右边是干沟,一旦倒下,后头的人和骡子都得堵住。就是现在!施琅慢慢抬起手,周围的人全看见了,可没有人动,因为他手还没落。押队官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马头刚过那块歪石!施琅眼神一沉,手猛地往下一斩!砰!第一声铳响炸开的时候,山谷里的人全像被火燎了一样!那一枪不是乱打,是早就瞄好的。子铳从高处打下,正中押队官肩颈之间。那人连叫都没叫完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从马背上翻了下去,砸在石地上滚了一圈。马受惊,长嘶一声!同一瞬间,谷两侧伏着的大明兵全起来了!“打!”“压住中间!”“别惊骡!”施琅一声喝出来,第二轮火铳已经响成一片!砰!砰!砰!火光从两边石后、灌木后、坡顶上同时吐出来,硝烟一下就灌满了谷口。底下的西班牙护兵全乱了。他们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挨埋伏,更没想到第一枪就把押队官给撂了。两个人下意识抬枪往两边找人,可刚一抬头,又有两颗弹子从上头砸下来。一个胸口开花,仰面就倒。另一个脸颊被擦开一道口子,惨叫着扑到路边石后。骡子开始乱叫。几头驮银的还没全惊,可外围那几头已经往边上蹿。缰绳一扯,杂役也慌了,扔下担绳就想跑。“扑骡头!”“藤牌上!”“短刀跟!”曹七第一个从坡上滑了下去。他不是傻冲,他直奔最中间那三头最沉的骡子!旁边两名藤牌手也同时扑下来,一左一右,把刚想拔刀的西班牙护兵撞得往后退。那护兵还算硬,退了一步就想开枪,结果火绳还没抬稳,一面藤牌已经撞到他胸口!砰的一下!那人撞在木框上,手里的枪也掉了。另一边的短刀手根本不跟他客气,冲上去一刀就捅进肋下!谷里一下全乱成一锅!有枪声,有骡子嘶叫,有西班牙人的咒骂,也有大明兵扯着嗓子在喊位置。施琅没往下冲,他站在高处压阵,眼睛一直盯着局。“左边压住!”“谷尾的人,断后!”“中间别乱砍,先控缰!”一条条命令丢下去,下面的人动作也跟着变。这就是老兵和乌合的差别!你说打哪,就打哪!不然这山谷一乱,银没拿着,自己先被牲口和尸首堵死!西班牙人也不是软泥。下头那个脸上挂彩的护兵躲到石后后,居然很快就稳住了。他抬枪朝坡上放了一记。砰!铅子擦着石头飞过去,打得石屑直溅。坡上一名大明火铳兵闷哼一声,肩头一歪,血立刻涌出来。“他娘的,还敢还手!”旁边一个老兵正要再补枪,被施琅一声喝住:“别打那边!先把右边那个马上的砍了!”众人顺着看,才发现后头还有个护兵已经翻上马,明显是想冲出去报信。曹七眼都红了:“跟我上!”他带着两人一头就扑过去。那护兵刚拨转马头,还没来得及往外蹿,曹七已经先扑到马前,一把抓住缰绳往下死拽。那马本就被枪声吓得发躁,被这么一扯,前腿一软,差点跪下。马上的人举刀就砍!曹七侧身一闪,刀擦着他耳边过去,带起一阵风。下一瞬,后头扑上来的藤牌手把盾一架,硬生生顶住了第二刀。短刀手借着空档,从马腹下钻过去,一刀把那护兵的大腿给开了口子。那人惨叫着栽下来!马也翻了!这一翻,谷口更堵了。施琅眼睛一亮:“好!头堵住了,收口!”山谷里那一声声铳响还在回荡,可局势,已经开始往大明这边倒!押队官死了,想报信的人被压下了,最要紧的那几头骡子,也被曹七他们扑住了头,缰绳死死攥在手里,没让它们冲散。可施琅还是不松。因为他知道,真正容易出乱子的时候,往往不是刚打起来,而是眼看要赢的时候。人一看见要赢,就容易抢!一抢,骡子就惊!一惊,什么都没了!他站在高处,拔刀指着下头,声音都压得发狠。“谁敢先扑箱子!”“我回去先剁谁!”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已经有点发热的几个兵都硬生生收住了手。先打完,先把人压死,再谈银!谷里的第一波乱,终于被施琅这几声压住。而路中央,那几头最沉的骡子,已经彻底落进了大明手里。:()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