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爭耐心解释道:
“梁饮冰作为保皇派的领袖,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主张君宪,写了多少文章跟革命党论战?用內乱的理由拒绝共治,在倾向上离杨承赞这种人也不远。在袁项城刚当上大总统那会,他还支持袁项城,甚至加入政府当司法总长。”
“我这不是在清算过往,只是在阐明他的立场。你自己想想他这篇文章,在反对帝制的同时求的是什么?他对於共治是非常无所谓的態度,一心只想实现所谓『宪政。他反对袁项城,是因为袁项城想搞的君宪制,不是他想要的、英吉利式的君宪制,而是夏国式的皇帝独裁,表面上吵的是帝制问题,实际上是在吵『谁来当皇帝?谁来『约束皇帝?”
“你说说,这样的爭吵,能有出路吗?”
沈子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反对袁项城称帝,但他不反对君宪本身,而是袁项城这个人,不是帝制这个制度。”
林忘爭竖起了大拇指,拿起那张残页:
“看这句:『国体问题不应成为政论焦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你是什么国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治理,就好像帝制治理好了,就能代表百姓利益似的。”
“这是『老好人皇帝式的幻想!给袁党留足了狡辩空间!”
沈子实没法反驳,但仍然有担忧:
“你说的对,但你这样做,会不会把他们捏成一团?”
“所以。。。。。。”
林忘爭铺开稿纸,开始研墨:“我批梁饮冰,跟批薛大可、杨承赞之流,不能用一个態度。更应该说是『劝,用劝告的方式,表达咱们报纸的观点。毕竟他反对袁项城的帝制,我们不能把他推到敌方的战壕里。”
沈子实想了想,说:
“有道理,那你先写出来,我看看。”
林忘爭用水笔沾了点墨,悬在半空:
“那你愣著干嘛,没事就出去玩,看看能不能收集到筹安会六人的消息,把他们的生平、主张、干过什么、说过什么、写过什么,最好都查个大概。”
“查他们干什么?”
“以后清算的时候,总能用到的。”
“行吧。。。。。”
沈子实看著眼神发寒的大侄子,感觉脊背有些凉颼颼的,取出菸斗叼在嘴里,推门“咚咚咚”地下楼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忘爭坐在桌前,面对著一张空白的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下笔。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便是想標题。
筹安会,这个名字起的好,筹备安定。
但他们的安定,是谁的安定?
是袁项城的安定,是军阀们的安定,还是百姓们的安定?
杨承赞在今年三月份写了《君宪救国论》,说“非君主立宪不足以救夏国”。理由是共治制导致政局动盪、军阀割据、民不聊生,还是古德诺的那一套道理。
共治制导致政局动盪?是共治制导致的,还是那些不愿意接受共治的人导致的?
军阀割据,是因为共治,还是因为军阀们不愿意交出兵权?
民不聊生,是因为共治,还是因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地主、买办?
把锅甩给了共治,然后开出了一张名为“君宪”的药方,恐怕也只能治袁项城一人的心病了。
林忘爭摇摇头,终於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筹安会何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