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老马点燃了捡来的半截菸头。
林忘爭蹲在棚子外,摇摇头。
老马朝棚子最里面指了指,那里有间稍微像样点的棚子,用几块木板隔出来,门口掛著一块破布帘子,缓缓说:
“那是孙叔的屋,他是咱们的『小爷叔,也就是小丐头。这片地盘归他管,每天討来的钱,你交给他,他要抽六成。”
“剩下的,咱们大家一起分。”
林忘爭皱了皱眉:“六成?”
老马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嫌多就別在这儿待,去其他地方看看,抽七成、八成的都有,孙叔算有良心的了。”
“这片地盘是他打下来的,巡捕、警察、帮派都是他打点的,没他罩著,咱们连街边都蹲不了,早被人用棍棒打走了。”
“他上面还有人,你以为他全拿了吗?”
林忘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今天晚上,他躺在腐烂的稻草上,睁著眼睛,听著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夜都没睡著。
这些人,怎么变成这样的?
。。。。。。
八月二十一日,无风无雨。
一大早,乞丐们便照例出工了。
“大中华、大中华!梁任公先生新文!”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发布囉!且看梁任公先生反驳筹安会!”
“《申报》《时报》转载,素来抢购!”
报童在街上吆喝,但林忘爭没心情思考。这些时日睡不好、吃不饱,还闹了肚子,脑袋麻木地转不过来。
今天是第三天,跟其余乞丐们,也算是混熟了,他开始旁敲侧击,想打听更多的消息。
从“你是哪里人”开始,慢慢聊到“怎么来的淞沪”“家里还有什么人”“在这儿待了多久”等等,一开始没人说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说。
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但也有像老马这种人,因为太久没有说过心里话,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俺是河南滴,家里遭了旱灾,庄稼全死了。”
“我爹娘先饿死了,我媳妇带著我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我卖了女儿,不知道往哪里跑。。。。。。两块银元花没了,一路要饭要到了淞沪,听別人说,这边好活一些。”
老马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像是那个父母饿死、妻儿了无音讯,靠著卖女儿苟活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忘爭默默记在心里,问:
“来了淞沪呢?一开始就在要饭?”
老马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找活计干唄,码头、工厂、工地,什么都干过。但你不知道,我这种年纪大的,不好找活计。后来生了一场病,就。。。。。。”
说到这,他把手一摊:
“还能怎么样,好死不如赖活著唄,我也看开了,你还年轻,不该跟我们混在一起,干什么都不晚。。。。。。早点走吧。”
林忘爭沉默了许久,才又问:
“你想家吗?”
老马冷笑了一声:
“我连家人都没有了,想那个家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