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当即夸赞他有才识、知时务,命人将画作挂于府衙厅侧,以备上司视察时观瞻,又温言勉励他潜心治学,备战岁考,争取列优等,日后可期。何若海躬身谢过提携,谦逊应答,恪守生员本分,不多言、不逾矩,引得蔡知府愈发满意。
辞别府衙,烈日当空,何若海却觉浑身轻快,压在心底的石头轻了大半。此番献画,既得知府青睐,为岁考铺路,也给岳父母、苏婉清交了一份满意答卷。
他乘船返回泸州,刚进苏府大门,便见苏婉清立在庭院门口等候,眉眼间满是担忧与期盼。见他归来,立刻快步上前:“一切可还顺利?知府大人可收下画作了?”
何若海笑着扶她臂膀,温声道:“放心,一切顺遂。知府大人十分赞许,还勉励我岁考争先。婉清,我离娶你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苏婉清脸颊泛红,眼中泪光闪烁,却笑着点头。梧桐枝叶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墨香与花香交织,七月暑气,都化作满心温柔与笃定。
稍作歇息,何若海望着庭院中执扇浅笑的苏婉清,心头一动,重新铺纸研墨,于廊下挥毫。
清风穿庭,竹影扫案。他以后世写实之法,绘《苏家庭院消夏图》。不循明末山水虚淡空灵,专以光影定形、透视构景:窗棂横竖分明,木格比例精准;小池清浅,荷风微动,石桌茶盏果盘摆放有致;藤萝垂绿,光影交错,浓淡相宜。
画心之中,苏婉清立在竹影之下,手执素扇,微垂眼眸,唇角含浅笑。衣褶以淡墨分明暗,身姿温婉,发丝纤毫可见,眉目如生,比真人更添几分书卷灵气。无浓艳笔触,无矫揉姿态,只绘小院静好、佳人安然,满纸清润雅静,气韵鲜活。
“好!好画!”
一声赞叹自身后响起。苏文轩捻须缓步而来,目光落在画上,原本淡然的眼神骤然发亮,越看越是惊叹:“法度谨严、气韵生动,泸州坊间画师,无人能及!”
他混迹官场市井数十年,见过无数字画,却从未见过这般合礼制、重实景、通光影的笔法——建筑规整不呆板,人物生动不浮夸,观之心旷神怡。
林氏听得动静,牵着苏婉清的手也走来。母女二人一见画作,眉眼瞬间弯起,满心欢喜。画中是自家庭院,画中是自家女儿,一笔一画,皆是温情。
林氏看向何若海的眼神彻底柔和,悬着的心稳稳落地:这女婿不仅有秀才功名,更有实打实的安身技艺,日后养家立业,何愁不稳。
苏婉清望着画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眉眼含春,偷偷抬眼望向何若海,目光温柔似水。
何若海拱手躬身,谦逊得体:“小婿初学拙笔,聊以寄心,叫岳父岳母见笑了。”
“何来见笑!”苏文轩连连摆手,笑意真切,“你这丹青本事,泸州士子中独一份!有此才干,再加秀才功名,踏实营生,指日可待。”
林氏亦笑着点头,一锤定音:“若海有心,画得极好。往后不必街头摆摊,家中书房便是你的画斋。城中士绅有求画者,由你岳父代为引荐,体面稳妥。”
一句话,为他定下全新营生。
何若海心中一稳。自此,他以秀才画师立身,不入市井、不辱门楣,稳扎稳打,静待进入县衙的时机。
暑风穿庭,桐影婆娑。
一幅《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铺就士林前路;一幅《苏家庭院消夏图》,暖透岳家人心。何若海立在画案前,望着眼前和睦景象,心底愈发清明。
八股难争第一,丹青可立乾坤。
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美术生,终于在万历末年的风雨里,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立身之道。
——而千里之外的贵阳,贵州宣慰司府邸,一双眼睛已悄然望向泸州。
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把玩着那具纯银壳西洋千里镜,镜面澄澈,银纹细腻,远胜中土器物。水西慕魁辅事陈恩垂首侍立,神色沉静。
“查清了?”安疆臣指尖轻叩镜身。
“查清了。”陈恩低声回话,“此镜原主,是遵义新科秀才何若海。绥阳何氏后裔,娄山兵祸家破,流落泸州,依附县衙师爷苏文轩。为凑科考盘缠,变卖此镜,三战方得秀才功名。”
安疆臣抬眸,目光投向泸州方向,微微颔首:“望族后裔,一朝飘零,典重器求功名,倒也是个隐忍坚韧之人。”
陈恩低声请示:“此人身怀西洋异宝,又能在改土归流后的科场站稳脚跟,并非愚钝之辈,是否要……”
“不必惊动。”安疆臣抬手止住,语气平淡却藏深意,“永宁奢氏内斗不止,川黔动静最要紧。他出身播州、身处泸州、亲近遵义官府——让他自己走,我们看着即可。”
陈恩垂首应诺。
一语定局。
泸州苏府,少年凭丹青立身;
贵阳宣慰司,王侯以千里镜为记,暗布棋子。
何若海尚不知,那支换来功名的西洋奇物,早已将他的命运,卷入川黔土司、改土归流、官场暗斗的滔天暗流之中。
画案墨香未散,川黔风雨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