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楠注意到楚墨汐开始熬夜,是在银杏叶快落完的那几天。
那棵老银杏的叶子终于撑不住了,每天早上一推开门,台阶上就铺了厚厚一层。楚墨汐每天早上拿扫帚扫,扫成一堆,也不装袋,就堆在树根底下,堆得整整齐齐的,像给树围了一条黄色的围脖。许楠说她扫叶子的方式和做实验记录一样,都要排整齐。楚墨汐把扫帚靠在墙边,说叶子又不脏,堆着还能护根。
但叶子落完之后,楚墨汐留在店里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实验室收工之后,许楠回宿舍,楚墨汐回“浅渡”。她以前打烊之后还会在吧台坐一会儿,写写画画,翻翻账本,过了九点就回出租屋。最近许楠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吧台上的杯子比前一晚挪了位置,账本旁多了一叠新能源并网规范的资料,旁边还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第一回许楠没说什么。第二回她在凉咖啡旁边放了一包挂耳,是田林棠上次拿来的那种,她宿舍还有几包。第三回她十点多给楚墨汐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睡没”。楚墨汐回了一个句号。许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发。她知道楚墨汐的句号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句号是“话题结束”,楚墨汐的句号是“我还在”。
第二天早上许楠到实验室的时候,楚墨汐已经在示波器前面坐着了,正在测一组新的驱动波形。眼底的青色从浅水彩变成了深一点的靛蓝。她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许楠拿起来闻了一下——是咖啡。不是店里做的那种现磨,是速溶的,味道很冲。
许楠把保温杯放回原处,“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楚墨汐没抬头,手里的探头换了一个测试点。
“咖啡喝了几杯。”
“没数。”
许楠站在她旁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自己的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画着两只杯子的陶瓷杯,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楚墨汐的保温杯旁边。
“喝这个。”她说。
楚墨汐看了一眼那杯白开水,又看了许楠一眼。许楠已经在戴手套了,动作不快,但很稳。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在接下来的实验里每次楚墨汐要去拿保温杯的时候,她都会提前把那个陶瓷杯往楚墨汐手边推一点。推了三次之后,保温杯里的咖啡见底了,楚墨汐只好端起陶瓷杯喝了一口。
“淡了。”楚墨汐说。
“白开水本来就淡。”
“不是,我是说你以前都会加柠檬。”
“柠檬在抽屉里,你要加自己拿。”许楠头也没抬,继续记录数据。
楚墨汐没有去拿。她把那杯白开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示波器旁边,空杯子在屏幕上投了一个模糊的倒影。然后她说:“晚上你回宿舍之前,帮我把实验室的灯关了。我今天要早点去店里,有批豆子到了要分装。”
许楠说好。楚墨汐那天下午四点半就走了。许楠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做完了剩下的测试,关掉示波器,把数据表装进文件夹里。关灯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楚墨汐的位置上,拉开她的抽屉。
抽屉里还是老样子——笔记本、笔、一盒便签、一枚烧过的MOS管残骸。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攒着十几个烧毁的芯片。许楠把铁盒拿起来摇了摇,听到里面叮叮当当的响声,又放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想找到楚墨汐熬夜的原因,也许只是想确认她抽屉里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在找的可能是楚墨汐累的时候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不说、不解释、只是一个人扛着的东西。
她把抽屉关上,锁了实验室的门,一个人走过银杏街。路灯把光秃秃的枝干投影在地面上,一格一格,像被拉长了的示波器刻度。
十一月上旬,期中检查的日子定了。系里安排了周四上午,地点在机电楼那间能坐二十个人的小会议室。通知是导师亲自来实验室口述的,说这次评审老师里有一位是从外面请来的,对逆变器效率指标问得很细,让她们提前把数据都核实一遍。
楚墨汐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焊一块新的驱动板。焊台的烟雾升起来,被排烟管吸走,她眯了一下眼睛,手里的焊丝又添了一点。“知道了,数据我周三之前全部过一遍。”导师走之后,她把烙铁放回架子上,翻开实验记录本,开始对数据。许楠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纸页在她指间发出脆硬的响声。
“数据我之前整理过一遍,”许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楚墨汐旁边,“我来对吧,你先焊板子。”
“你的记录我用不惯。”楚墨汐说。
许楠没有生气。她只是从自己桌上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数据表,放在楚墨汐的本子旁边。“那我念,你自己勾。念完你再确认一遍。”
楚墨汐手里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见许楠手里已经翻到了第一页,拇指按在页边,站姿很随意,好像只是在等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楚墨汐没有说话,把本子翻到数据页,笔尖点在第一个数字上。
许楠开始念。她念数据的方式和答辩时一样,速度不快,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第三组、第四组、一直到第八组,楚墨汐的笔跟着她的声音在本子上一个一个打勾。念到第十二组的时候,许楠忽然停住了——“这个数字不对。我之前算的是3。7,这上面写的是3。9。”
楚墨汐低头看自己本子上的记录。然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很短,但许楠捕捉到了。楚墨汐从来不在工作的时候闭眼睛。
“你这几天到底睡多久。”许楠把数据表放下。
“四五小时。”
“几天了。”
“不到两周。”
许楠没有追问。她把数据表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重新念。这次她念得更慢,每念一组就等楚墨汐勾完再念下一组,像在给一个走得不太稳的人递拐杖——不搀扶,不催促,只是把手边的支撑物稳稳地放在她刚好够得到的位置。
数据核对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楚墨汐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本子放进抽屉里,手套脱下来叠好。许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收拾。
“明天汇报完,下午你回宿舍睡一觉。”许楠说。
“明天下午店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