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许楠开始认真准备独立陈述。她把负责那部分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稿子,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四分半左右。她觉得自己能控制时间,但在第三遍时发现念稿的声音太像背书,没有解释问题的自然感。于是她重新调整了一下顺序——先讲结论,再讲过程,最后一个收尾把结论和项目主线连在一起。
周四下午,她问楚墨汐能不能在正式试讲之前先听她过一遍初稿。她们把老客人的椅子搬到实验室纸箱堆旁边并排坐下,许楠拿着她手写的稿纸开始讲。讲完之后掌心有点潮,把稿纸翻过来压在膝盖上。
“可以了吗。”
“思路没问题,速度可以先慢后正常。”楚墨汐把手里的一支笔转过来,笔帽朝向她,“开头前两句是结论,但你说得比较快——如果教授在翻你刚才交的实验数据,他需要半秒钟左右注意力切过来。开头稍微收一下速,他找到位置自然会跟上你。”
许楠按她说的把开头重新念了一遍。楚墨汐听完又说一遍和一遍之间留了一个小空,刚好够翻一页纸——和她在示波器前留触发余量的习惯一模一样。
试讲结束之后楚墨汐给她倒了杯水,许楠喝了两口,把玻璃杯搁在资料堆旁边。“你怎么不早点给我看——我一直觉得背得太像背书,但不背又怕不熟。现在不用背了。”
“你自己会改,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听。”
许楠没有接话。她把那颗之前压在她心里的紧张小球——关于“站在评审面前说不出话”的紧张、关于“拖累项目进度”的担忧——悄悄挪到一边。她发现这些球不再像以前那样越滚越大、越滚越重。也许是那个人安静地坐在纸箱堆中间听她讲了几分钟初稿,没有打断她,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指出哪里该稍停一下。
答辩那天是周三。
许楠在走廊里等的时候,手里攥着帆布袋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楚墨汐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靠得很近。不是那种刻意的近——她是在看资料,左手扶着墙上的纸张,右手拧开水杯盖子喝了口水。许楠能闻到洗衣液和热水的味道,淡淡的。
轮到她们的时候,楚墨汐先进去。许楠在外面椅子上坐着,看着走廊墙角踢脚线上被拖把蹭过的一道灰印。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但没有乱——像刚跑了两层楼,不是被追着跑,只是正常的快。她听见会议室里隐约有声音传来——楚墨汐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每一句话都经过压缩。
门开了,楚墨汐出来看了她一眼,下巴往门那边偏了偏。“该你了。”
评审老师一个坐中间,另两个坐两侧。中间那位翻着她们的实验资料微微点着头。她把开场第二句调慢了一点,刚好对上老师从资料堆里抬起眼睛看向她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讲。
“这部分是我负责的驱动板效率测试。数据从四组实验得来,每一组都保证在同等环境温度下校准过所有探头。”评审问了一个关于测试条件的环境温度范围的问题。楚墨汐在对面微微往椅背靠了一点——不是要说话,是给她让出空间让她自己回答。那个动作很轻,但许楠看到了,让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舒展了一点。
全部结束之后评审老师们点了头,其中一位说了句“整体质量不错”。两人退出教室,在走廊里没有击掌也没有拥抱,只是在转角处,许楠把攥了很久的帆布袋带子从指间解下来,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楚墨汐轻轻握住。不是握手掌——是用无名指勾着她的无名指,慢慢拉过去。
“我中间有一个数据报快了。”
“没关系。随后补对了。教授当时在看你的图表,图表上数据跟的是正确的那一个。”
“那还是快了。”
“你第一次独立答辩。”楚墨汐停了一下,看着她们前面走廊尽头那一小块堆着纸箱的空地,“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许楠没说话,只是在松开手指之前,用拇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那是她们实验室里的信号,意思是“收到了”。
傍晚她们一起去银杏街买了点吃的。街角新开了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面糊摊得又快又薄,翻饼的动作利落得不像初学者。楚墨汐点了原味,许楠多加了个鸡蛋。她们坐在银杏街的长椅上吃,煎饼裹着热气和酱香,面皮边角脆脆的,鸡蛋摊得正好。许楠一口咬下去差点烫到上颚,皱着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烫”。楚墨汐在旁边把自己那杯温水递给她。
灯光刚亮起来。银杏还没发芽,但那些枝干在夜色里静静地伸展着。吃完煎饼许楠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转头看楚墨汐正在把塑料袋系紧。风吹过来,她的碎发被扫到眼角,手里还拿着没塞完的垃圾袋。
许楠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做完之后把手收回去,重新把帆布袋带子绕上手指。楚墨汐看着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她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小半的温水递过来——不是帮她重新倒过的,是直接把自己正喝的这杯推给了她。
许楠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然后她把杯子还给楚墨汐坐回长椅边缘时,发现两个人的肩膀比两块分开的面饼更贴近——那种无需克制的贴近让她忽然很轻很慢地靠了过去,头刚好碰到楚墨汐肩膀的位置,停住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我们今天把答辩过了。”
“嗯。”
“那明天可以只是整理一下数据。”
“嗯。明天整理数据,不用赶任何节点。”
路灯把银杏枝干的影子投在长椅旁的石板地上,交错缠绕又各自移开边缘。她们坐了很久才回“浅渡”,在吧台旁边又待了一小段不需要做实验的时间。那时年糕已经从猫窝里跳到最靠窗的椅子上继续睡觉,尾巴偶尔翘一下又垂到椅缘旁。这个晚上离春天还有一个多星期,但很多已经不再需要控制步进的东西都慢慢安静地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