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什么拓扑?”许楠脱口问出,然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只是个大二的,不该这样问一个大四的。
但楚墨汐抬起头了,表情里有惊喜,而不是被冒犯。
“全桥LLC谐振。你懂这个?”
“我大二下学期的课设选了光伏方向。看过一些文献。”许楠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你用的是不是IR2110驱动?”
楚墨汐站了起来,把万用表放在桌上,看着许楠。那个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客人,而是看一个旗鼓相当的人。
“IR2110的驱动能力偏弱。”她说,“我换了UCC27714,但死区时间设置上还在试。”
“UCC27714的死区时间,”许楠想了想,“是不是可以通过DT脚的外接电阻做精密调节?”
楚墨汐愣住了。
三秒后,她笑了——不是吧台后面那种温柔的笑,而是某种更激动、更明亮的笑,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同行者的灯。
“你知道这个?大二?”
“我上学期在图书馆翻了一本关于宽禁带器件的英文专著。”许楠的声音还是轻的,但嘴角有一点上扬了,“那本书很厚,没人借。我续借了四次。”
楚墨汐看了她很久。
窗外厚厚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一束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电路板上,把那些焊点和铜线照成金黄色,像另一场银杏叶落。
“……你想不想来帮我做实验?”楚墨汐忽然说,“导师的项目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不算正式加入,就是来搭把手,但可以给你开课题参与证明。”
这句话她问得很突然,但语气却很确定,像是已经想了一段时间。
许楠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那个帆布袋里,现在还装着这周从医院新开的药,心境障碍,医生说,需要避免过度劳累,科研会累,和喜欢的人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也会累。累的方式不一样,但都会触发那些暗处的弦。
她应该拒绝的。或者至少说“我考虑一下”。
但她听见自己说:“好。”
说出来之后,她也不后悔。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地。楚墨汐把万用表收起,说:“今天就当开工。帮我看一下这块板子的PWM信号,我怀疑是DSP输出的占空比有问题。”
“……今天就要开始?”
“当然。”楚墨汐递给她一双手套,顿了顿,又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太累。”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没有刻意的强调,就像在说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许楠接过手套,手指碰到楚墨汐的指尖。很烫。也可能是手套的橡胶太凉。
她把“不会让你太累”这句话,也收进心里那个角落。那个未拆封的快递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但她不急着拆。
那天下午,她们在一堆电路板和仪器中度过了两个小时。楚墨汐会在她负责的部分完成时看一眼,说“这里做得很好”,也会在她眉头蹙起时递过一杯温水。五点的时候,楚墨汐宣布收工,理由是“再盯着示波器眼睛会花”——但许楠知道,是因为自己在第三十六分钟时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明天是周六。”走的时候,楚墨汐倚在门框上说,“下午两点?店里不忙。”
“好。”
许楠走出店门的时候,银杏叶正在晚风里打着旋。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那个未拆封的快递,在胸口轻轻地跳了一下。
像一颗螺丝,终于旋进正确的螺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