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的公主虽然平时看着蛮横又天真,实则是聪明绝顶。如果她真的无人可用,要为丹烟留后手就只能是天葬丹了。
她一定会把天葬丹给丹烟的,青驹攥紧了香囊,不顾医官阻拦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床榻,他了解公主如同至亲甚至爱人,如果真有这么一枚救命的药,她绝不会先给自己。
而丹烟也是一样,她有意识甚至有力气爬上马背,却不肯掏出香囊吃这枚药,她同样是毋宁死也要将药留给其他人,留给最重要的公主。因为她就是公主教出来的。
“真的?”那日都惊道。
“就在这里面。。。”青驹将香囊递了过去,不堪重负地坐在床下的地面上,眼含泪水。
在故人已逝后又多了解了她的骨气几分,那样活泼的小小丫头却恐怕已经连孟婆汤都喝过了,就如同在春日里看到了终于傲然挺过严冬后被暴雨打落在地的梅花,还有什么意义呢,徒增悲伤。
如今若是连活着的人都护不住,他也毫无再活下去的必要了,如果丹烟和公主都。。。别留他。。。
别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啊。。。
“真要为了公主去死,也应该是我先吧。。。”青驹喃喃一句。
“是!果真是天葬丹!”
“快!”
帐中又躁动起来,可那些声音是嘈杂又模糊,无人问津的阴影里,青驹突然想到了少年时的光景。穿藕粉色衣衫的公主坐在秋千上,笑声银铃一般久久地不嫌累,只要公主不说停,他便一直推她荡啊荡,荡得她发髻都散乱了,一缕一缕的黑发飘在空中,摇晃闪着光的珠翠那样好看。丹烟会坐在不远处的石桌边撑着脑袋,一边晃起脚,笑着讲点笑话,一边趁公主不注意,偷吃盘中的点心。
这样等公主荡够了秋千过去,会疑惑地“嗯”一声问我的点心都哪里去啦?丹烟便吐吐舌头说“哎呀,公主自己吃完了都不记得”。他站在秋千边,什么都看穿了却不揭穿,因为一切破坏这美好的事都不该发生。
他想要守护的一直就是这么些小小的事情啊,志向这种东西谁都可以有,但他不需要,非要有的话就是守在公主身边一辈子,然后攒够了缘分下辈子继续遇见。
帐顶的阳光一如那时候洒在他身上,浮起许多年前轻飘飘的暖意。青驹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是泪流满面。
“可即便有天葬丹,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医官摸着宣卿的脉,仍是满目愁容,“世子妃娘娘的病症急且重,寻常的医术已经束手无策,等三日一到,还是会。。。”
青驹瘫坐在地上,看到那日都的拳在身侧握紧了,颤抖着。他突然想,若是褚笑书先生在此处就好了。。。
“谁人唤我?”帐帘外忽地传来极有中气的喊声。
青驹愣了愣,他似乎也没说出口才对。。。
“想也知道必有人在心里唤我!”
帐帘登时被人大力掀开,晃晃的日光洒了满帐,青驹和那日都都不自觉眯了眯眼。
逆光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一丑一美。
青驹突然坐起来大叫一声,惊得那日都眼角跳了跳。
“褚太医!和和和和和和。。。和羽?!”
“单名一个羽字么?”那日都仔细打量面前两人。
老头分明是无拘无束的江湖客打扮,衣服不新,打有补丁,黑白参半的枯发在头顶扎个丸子,但身上却未闻见馊味,还是十分在意形象的。再看女子,清丽脱俗出尘不染,衣裳是崭新的,发髻上簪花泛着莹润的光,不算凡品,只是背的东西着实不少,一个琴袋及木质医箱。
两人一看就不像认识的、同行的,非要是,那就是邋遢古怪的老飞贼绑走了南盛某高门的窈窕贵女,逼她来当牛做马,不想死就陪他浪迹一生的。
“和羽,是和羽!和也是名字。”青驹一见褚笑书,半颗心放回肚子,解释道,“这是我们南盛,哦不,全天下最最有名的神医褚先生,褚先生,你快救救公主吧!”
“公主!”息和羽在后面痛喊一声,飞扑到床边,手已搭上宣卿的腕,“师傅!快救救公主!”
竟然真是认识的,那日都叹了口气,再看他们意欲何为。
“莫急莫急,她服了天葬丹。”褚笑书一摸胡子,背手走了过去,却被息和羽一记针囊狠狠敲头,头顶丸子弹跳不止。
“再莫急!公主此刻正痛苦不已,你再莫急!”息和羽连连骂道,已经展开针囊排针,欲伸手去脱宣卿的衣裳。
“好了好了,”褚笑书便严肃地搭上脉,回首看向众人,“出去!都出去,公主医病,就算是皇帝也给我出去!谁多看一眼,我徒儿就剜谁眼珠子!”
“徒儿?不对啊,你们俩怎么会。。。”青驹还未来得及多问,就被赶出了大帐。
他和那日都一起靠在帐外等,只听里面二人隐约交谈不断,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偶尔可见和羽探头出来,焦急地派人寻些什么东西。帐中光景如何他看不到,但可以想,刚刚那些医官诊治公主时,光是血水都换过数盆,更是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他凑近看过,几乎站立不稳。公主脸色唇色苍白如冰,毫无生气,浑身上下的衣裳破烂染血,看不出哪里还算完好,像短短两日就瘦得皮连着骨,任他们吵闹医治也没醒来一瞬。接着床幔就被拉上了,不教他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