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正在成熟。
又一支舞曲响起,是舒缓的华尔兹。冯·哈布斯堡再次向张怡走来,这一次,他的邀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他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更多关于那“口音”的线索,或者说,他想确认那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无害的巧合。
两人再次滑入舞池。这一次,冯·哈布斯堡的舞步少了几分之前的闲适,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问题也变得更具试探性,围绕着她的“老保姆”,她的童年。
张怡小心应对,真假参半,言语间偶尔再次夹杂一两个生硬的、带着那特定乡土味的词汇,每一次都像无形的针,轻轻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她能感觉到他揽着她腰的手臂越来越僵硬,呼吸也微微加重。
音乐悠扬,灯光迷离,周围的一切都包裹在假面的狂欢中。没有人注意到这对舞伴之间无声的、惊心动魄的较量。
在一个靠近阳台的缓慢旋转后,冯·哈布斯堡似乎不堪重负,带着她顺势滑出了舞池,来到相对安静的阳台边缘。夜风带着威尼斯水城特有的潮湿气息吹拂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他松开手,背对着大厅,面向漆黑的运河,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紧绷的肩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就是现在。
张怡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漂浮的落叶上。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不再是之前刻意伪装的、略带异国口音的语调,而是几乎完全模仿了音频里那位老佣人的腔调——苍老,冷漠,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残忍,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句练习了千百遍的、最终审判般的谚语:
“W?nnd?ngst?mgrésstnis,n?chisdStundda。。。”(当恐惧最盛时,时辰就到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冯·哈布斯堡毫无防备的耳膜,直抵童年那个被恐惧淹没的瞬间。
他猛地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看穿一切、无处遁形的恐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想怒吼,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他仿佛透过眼前这张精致华丽的银色面具,看到了另一个苍老、刻薄、带着审判目光的面孔。那个夏日的午后,阴冷的地下室,反复回荡的嘲讽与恐吓……所有被他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噩梦,在这一刻被这句熟悉的、梦魇般的话语彻底引爆!
“你……你到底是谁?!”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而尖锐,完全失了贵族的从容。
张怡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歪着头,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模仿出来的、老佣人那种近乎麻木的疑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这种无辜的、却又用着最致命语言的表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更加深了冯·哈布斯堡的崩溃。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栏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扯下张怡的面具看个究竟,但手伸到一半又惊恐地缩回,仿佛那面具之下藏着真正的魔鬼。
“……是她让你来的?……那个老巫婆……她阴魂不散?!”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显然已完全被童年的恐惧支配。
张怡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压迫力。
内心的恐惧和愤怒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冯·哈布斯堡猛地掏出加密通讯器,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他背过身去,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变形,用的是他那优雅的母语,但内容却充满了暴戾和惊惶:
“……那个多嘴的废物!不能再留了!立刻处理掉!干净点!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任何声音!永远闭嘴!”
命令下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被张怡贴身藏着的录音设备捕获。
吼完之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气,通讯器从手中滑落,掉在铺着地毯的阳台上,也浑然不觉。
张怡知道,任务完成了。“诛心”成功。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彻底崩溃的男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她微微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转身,姿态优雅地重新融入了身后喧嚣华丽的舞会大厅,像一个真正的、刚刚只是出去透了口气的贵宾。
凯在不远处与人举杯,目光与她短暂交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掠过他的眼底。
舞曲未停,香槟依旧,威尼斯的夜晚依旧沉醉在虚假的繁华之中。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这片极致的奢华背后,一场无声的谋杀已经借刀完成。
张怡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虚无感,仿佛刚才吐出那些恶毒语言的,是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她需要一点空间。她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掩盖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推开沉重的、装饰着金箔的洗手间门,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镜子里映出她戴着银色面具、华丽无比的身影。
她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垂下头。面具之下,无人看见,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与之前溅落的香槟液滴混在一起,消失无踪。
语言的刀,杀人不溅血,却蚀骨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