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始终围绕着艺术,姿态专业而克制,没有任何越界之处,完美地嵌入到这个晚宴的氛围中。
“原来如此。感谢您和您委托人的赏识。”凯笑着应答,应对自如,“张怡她一直致力于探索东西方艺术的边界。”
张怡微微低着头,扮演着略显矜持的艺术家角色,心中却飞速运转。艺术品修复与鉴定顾问?这个身份无可挑剔,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但他的眼神,他刚才那个点头……绝不像一个普通的艺术爱好者或顾问。
林守溪似乎并没有打算深入交谈,他再次对张怡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一次,那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意味——然后对凯说:“不打扰二位了。期待张小姐未来的作品。”
他微微欠身,举止优雅得体,随即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然融入了人群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凯捏着那张名片,看着林守溪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张怡的心跳依旧有些失序。她轻轻碰了碰凯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凯,我有点累了,可以去那边坐一会儿吗?”
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消退,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经纪人姿态:“当然。我去给你拿杯热饮。记住,”他俯身,帮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碎发,声音压低,带着警告,“今晚你属于这里,属于‘紫罗兰’。”
他转身走向餐台。
张怡独自走向角落的休息区,柔软的沙发仿佛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她坐下来,指尖冰凉。
林守溪。
艺术品修复与鉴定顾问。
他的出现,是巴黎艺术圈再正常不过的偶遇,还是……冲着她而来的、又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
蜂后的人?潜在的敌人?或者……是其他什么她尚未可知的势力?
晚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包裹着她,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华服之下,镣铐的寒意仿佛从未散去。而新的暗流,似乎已经开始涌动。
张怡坐在角落的丝绒沙发上,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不远处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仍在警惕地扫视着会场。林守溪的出现和消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涟漪细微,却足以扰乱她本就紧绷的心弦。
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回来了,递到她手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感觉好点了吗?”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好多了,只是有点吵。”张怡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啜饮着,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谢谢。”
“刚才那位林先生,”凯状似随意地提起,手指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倒是有点意思。艺术品鉴定……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以前似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张怡的心微微一紧,知道凯起了疑心,正在试探她。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疲惫:“是吗?我不太了解这个领域。他只是说很喜欢昨天的表演。”
“嗯,”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锐利,“他说他的委托人受到了启发。不知道指的是哪方面的启发?”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闲聊,实则充满了盘问的意味。
张怡强迫自己放松肩膀,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浅笑:“也许只是客套话吧。艺术家不总是能遇到真正懂行的欣赏者。”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艺术家的普遍困境,避开了具体指向。
凯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才缓缓靠回沙发背,语气放缓了些:“也许吧。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主动搭讪的陌生人,尤其是背景不明的,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很多人想借着你的名气往上爬,或者……另有所图。”他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我知道。”张怡顺从地点头,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干花瓣,“我会注意的。”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办方负责人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位显然颇有分量的宾客。
“凯先生,张小姐,原来你们在这里躲清静。”负责人热情地说,“请允许我介绍,这几位是来自苏富比拍卖行的朋友,以及《Vogue》(时尚)法国版的主编安娜女士,他们都对张小姐的艺术表现力极为赞赏,希望能有机会深入交流一下。”
新的应酬又开始了。凯立刻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完美的社交笑容,熟练地与来人寒暄。张怡也被迫起身,再次挂上“紫罗兰”的面具,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赞美、提问和试探。
她周旋其中,应对得体,甚至还能就当代艺术与舞蹈的跨界融合发表几句听起来颇有见地的观点——这些都是团队提前为她准备好的“知识库”里的内容。但她的大脑始终分出一根弦,警惕着周围,尤其是那个名叫林守溪的男人是否会再次出现。
然而,直到晚宴接近尾声,那个沉静的身影再也没有露面。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递出一张名片,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便悄然隐没于巴黎的夜色之中。
最终,凯以张怡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后续的派对邀请,带着她提前离开了美术馆。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无声地滑行在巴黎的街道上。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无法照亮车内的沉寂。
凯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间夹着那张哑光名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